真正的打仗,从来不是长官一拍桌子、脑门一热,底下的人就能嗷嗷叫着往上冲的。那是土匪下山抢劫的套路,不是正规军的章法。
特务营这五百号人,从大礼堂开完会领了师部的军令,到真正在城西校场上集结拔营,足足用了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里,沈烈几乎没合过眼。
营部的大瓦房里,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被他用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小杨、老钱、张铁石、马有田,还有新提拔的那五个连排长,被沈烈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推演沙盘。
“咱们现在不是几十个人的侦察连了,是五百人的大营。”
沈烈熬得双眼通红,指着沙盘上黄龙岗的地形,把手底下的几个骨干敲打得明明白白。
“五百号人,吃喝拉撒,再加上弹药消耗。一旦进了这东南方向五十里外的深山老林,后勤供不上,咱们自己就得先崩溃!所以,这仗不能乱打,得拆开来干!”
沈烈手里的指挥棒在沙盘上重重地画了三道线,把特务营这五百人,像切豆腐一样,利落地切成了三块。
“第一路,主攻的尖刀。”
沈烈看向小杨和张铁石:“小杨,老张,你们俩跟着我。带上王连长和赵连长的两个步兵连,再抽调机炮连的一半火力,凑够两百人的主力。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像楔子一样扎进黄龙岗,把鬼子的第三个补给中转点给砸个稀巴烂!”
“明白!”两人齐声应答。
“第二路,断后的闸门。”
沈烈转过头,目光落在瘦削的马有田身上。小杨升了副营长之后,原来侦察连那帮继承了王老黑本事的精锐老底子,就空了出来。沈烈毫不犹豫地把这支最精锐的嫡系小队,交给了马有田。
“马有田,你带着老黑留下来的那帮尖刀班,再加上陈连长的步兵三连,一共一百五十人。”
沈烈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你们不打主攻。你们的任务是穿插到黄龙岗的外围,死死卡住通往第四个补给点的咽喉要道。一旦我们这边枪响,鬼子的前线主力肯定会掉头回援。你们这一百五十人,就是特务营的闸门!就算把人全打光了,也得给我拖住回援的鬼子,掩护主力撤退!”
马有田站得笔直,那双如狼一样冷静的眼睛看着沈烈,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是!”
“第三路,后勤的血脉。”
沈烈的目光最后落在拄着木头假腿的老钱身上。
“老钱,你带着工兵排,再加上营部直属的那些弟兄,一共一百五十人。带上咱们所有的骡马大车,负责在后方转运弹药和伤员。”
沈烈走过去,拍了拍老钱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李文渊副处长已经交代过了,陈先生的地下党联络网,会在大别山南麓的几个村庄里接应我们。你要负责和地下党方面接上头,确保咱们的退路和伤员有地方安置。这活儿交给你,我最放心。”
老钱重重地点了点头:“营长放心,我就算把这条假腿跑折了,也绝不让前线的弟兄断了子弹,绝不让一个伤员流落在荒山野岭!”
三路大军,分工明确。
不仅如此,沈烈还硬逼着这几个骨干,死记硬背了四套备用方案。
如果在路上提前遭遇鬼子大部队怎么办?如果黄龙岗的守军兵力超过预期怎么办?如果天降暴雪大车走不动怎么办?如果地下党的内线没接上头怎么办?
方方面面,算无遗策。这才是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指挥官,对五百条人命该有的交代。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出发前的三个时辰。
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早,天色已经擦黑,风雪稍微停了停。
沈烈独自一人,牵着一匹战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城东。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的后院围墙外。
隔着那扇虚掩的木栅栏门,沈烈看到了院子里的宋晚晴。
她正蹲在水井边,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小臂。一盆刚刚从前线伤员身上换下来的、满是血污的纱布,正泡在刺骨的冰水里。她用力地揉搓着,试图把那些血迹洗掉,为下一次手术做准备。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
宋晚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把手,转过头来。
看到站在栅栏门外的沈烈,她那张清冷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静静地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两人隔着一道低矮的木栅栏,谁也没有伸手去推开那扇门。
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
“要走了?”宋晚晴的声音很轻,被寒风一吹就散了。
“嗯。”沈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那双冻得有些开裂的手上,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的沉稳,“去东南边,办点事。”
军事机密,不能多说。宋晚晴也懂规矩,她从不问他去哪里,去打谁,去多少人。
她只关心一个结果。
“什么时候回来?”宋晚晴看着他。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说不准。”沈烈如实回答,没有给什么空头支票。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沉默。没有拥抱,没有牵手,连一句多余的嘱咐都没有。
就在沈烈准备转身牵马离开的时候。
他看着宋晚晴那双清亮的眼睛,脑海里闪过张铁石前几天夜里在桌前对他说的那番话——“好好活下去,找个能陪你的人”。
沈烈停下脚步,手扶在冰冷的木栅栏上,定定地看着宋晚晴。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轻浮,而是带着一种男人最深沉的郑重,缓缓地开了一句口。
“等我回来。”
沈烈低声说道,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等我回来,给你看看新打的毛瑟手枪。”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如果是外人听见,肯定觉得莫名其妙。谁送行的时候会说给对方看一把手枪?
但宋晚晴懂了。
那把毛瑟c96,是他亲哥哥沈毅临死前留下的遗物,是他这大半年来背负着八十二条人命血债的证明。他说要给她看那把新擦拭好的枪,意思就是,他会好好地、囫囵个地活着回来见她。
不仅如此,这也意味着,他愿意把那些被鲜血浸透的过去,向她彻底敞开。
宋晚晴定定地看了沈烈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
她那张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苍白脸颊上,像初春的冰雪消融一般,绽放开了一个无比明丽、却又带着无尽眷恋的笑容。
“好。”
宋晚晴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吐出这一个字。
沈烈也笑了。
他没有再多留一刻,转过身,翻身上马。战马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清脆的蹄印,很快就消失在了黄陂县城昏暗的夜色中。
……
夜色彻底降临。
特务营城西驻地,巨大的校场上。
天上挂着一弯三分的冷月,月光惨淡地照在五百个肃立的士兵身上。
没有点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棉衣发出的沙沙声,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五百个人,分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方阵。
沈烈穿着少校军装,站在最前面。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这种事在老鸦岭的时候干过,但现在,这支队伍已经不需要用大声的嘶吼来壮胆了。
他只是亲自走到队伍中间,开始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
“子弹!”沈烈低声喝问。
“满!”
两百名主攻士兵齐刷刷地拍了拍腰间的牛皮子弹袋。每个人三十发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不多一发,不少一发,这已经是杂牌师能匀出来的极限了。
“手榴弹!”
“满!”
每个人腰带上挂着两颗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
“刺刀!”
“咔哒!咔哒!咔哒!”
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校场。五百把明晃晃的刺刀,同时卡在了汉阳造和三八大盖的枪管上,刀刃上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芒。
沈烈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队列最前方。
他的目光在小杨、马有田、张铁石等八个核心骨干的脸上扫过。
这八个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摸了摸绑腿里插着的那把缠着麻绳的短小军刀。那是特务营嫡系的虎符,是同生共死的契约。
“弟兄们。”
沈烈压低了声音,像一头准备捕猎的头狼。
“鬼子来了两千四百人,咱们只有五百人。但咱们打的是他们的软肋,断的是他们的粮草!”
沈烈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地一声推弹上膛。
“三天!”
沈烈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中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厉。
“师长在黄陂外围,顶多能替咱们拖住鬼子主力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如果打不烂黄龙岗,鬼子的两千多人就会把咱们包了饺子,谁也别想活着回来!”
沈烈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双双在月光下闪烁着战意的眼睛。
“这一仗,是咱们特务营的头一仗。打赢了,老子给你们请功喝烈酒!打输了,咱们一块儿在深山老林里给鬼子当花肥!”
沈烈转过身,手里的配枪朝前一挥。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
特务营这架刚刚组装完毕的庞大战争机器,终于在夜色中缓缓开动了。
五百个人的队伍,没有走城门的大路,而是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城西外的茫茫荒野。
三分月色之下。
老钱带着一百五十人的后勤队伍,赶着骡马大车,借着夜色的掩护,率先朝着大别山南麓的方向迂回前进。
马有田带着一百五十人的断后部队,像一群幽灵一样,散进了官道两侧的密林里,随时准备掐断任何可能出现的鬼子援军。
而沈烈,则带着小杨、张铁石和两百名最精锐的主力步兵,在夜雪中踩出一条笔直的白线,像一把尖锐的钢刀,直指东南方向五十里外的黄龙岗。
寒风呼啸。
沈烈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北风把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内衣口袋。
在那里,除了那把破旧的铜烟斗和五枚空弹壳,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透着踏实暖意的灰布围巾。
沈烈的眼神在夜色中变得无比坚毅和锋利。
黄龙岗。
那个曾在南京城外下令开枪的大佐联队长。
“老子来了。”
沈烈在心里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脚下的步伐在雪地里踩得嘎吱作响,带着两百个敢死之士,一头扎进了这片即将化为尸山血海的无边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