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城驿外围的土坡上,夜风刮着地上的浮雪,像刀片一样打在人的脸上。
张铁石趴在雪窝子里,右眼死死地贴着汉阳造步枪的标尺。两百米外,客栈门口那个穿着黑大衣、戴着礼帽的男人,已经套进他的准星里。
只要手指轻轻一勾,这颗子弹就能钻进仇人的脑门。
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一只宽大、温热却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稳稳地压在了他的枪管上。
张铁石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在滴血,死死地瞪着沈烈。
“连长!你放手!”张铁石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发抖的颤音,“八十二个兄弟的仇人就在那站着!我一枪就能崩了他!”
“然后呢?”
沈烈没有松手,他的声音在呼啸的冷风中出奇的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压。
“你仔细看看客栈周围。”沈烈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坡下,“二十个清一色的精锐特务,手里端着的全是德国造冲锋枪。更别提那辆架着九二式重机枪的装甲防弹车。”
沈烈盯着张铁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残酷的现实掰碎了塞进他耳朵里。
“咱们只有八个人,手里拿的是打一发拉一次枪栓的步枪。你这黑灯瞎火的一枪,就算真打中了他,你能保证一枪毙命吗?只要枪声一响,不出三秒钟,那挺重机枪就会把咱们这个土坡扫成筛子!”
“老张,你是百战老兵。你告诉我,八条人命换他一个不知死活,这买卖划算吗?咱们死了,这笔血债就真的烂在泥里了!”
张铁石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坡下那辆狰狞的装甲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沈烈说得对。硬拼,就是白白送死。
他颓然地松开了握着扳机的手指,把脸埋进冰冷的雪地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连长,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小杨在旁边攥紧了手里的驳壳枪,满脸的不甘心。
“谁说眼睁睁地看着了?”
沈烈松开张铁石的枪管,嘴角勾起一抹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冷笑。
他掏出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周玉山的身影。
“这老狐狸大半夜的跑出汉口,在麻城驿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在等赵德彪手里的情报。他这种搞了一辈子特工的人,疑心病最重。”
沈烈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几个弟兄。
“大柱,顺子。”
“在!”两人立刻凑了过来。
“你们俩带上枪,绕到镇子东边的林子里。不用瞄准,照着他们外围的暗哨打两枪。记住,打完立刻撤,别恋战。搞出点大部队尖兵试探的动静来!”
大柱咧嘴一笑:“连长,我懂了!这就叫打草惊蛇!”
“这叫放饵。”沈烈纠正道,“周玉山只要听到枪声,发现自己的行踪暴露了,他绝对不会在原地死等赵德彪。他一定会跑。只要他跑,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去吧,手脚麻利点。”
大柱和顺子应了一声,立刻像两头灵猫一样,借着夜色摸下了土坡。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砰!砰!”
两声清脆的步枪子弹声,突然撕裂了麻城驿死寂的夜空!
镇子东侧的一个特务暗哨闷哼了一声,捂着胳膊倒在地上。
紧接着,整个客栈周围的防御阵型瞬间动了起来!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慌乱的四处乱跑。那二十个特务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战术素养,几乎在枪响的瞬间,他们就自动分成了三个小组,借助墙角、石礅和装甲车,形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环形防御阵地。
客栈门口。
周玉山听见枪声,眉头猛地一皱。
他没有像普通的伪军头目那样吓得抱头鼠窜,而是稳稳地站在原地,拄着文明棍,眼神阴冷地扫向枪响的方向。
“组长!东边有枪声!听动静像是正规军的步枪!”护卫队长端着冲锋枪冲到周玉山身边,低声急促地汇报道。
周玉山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
“赵德彪那个废物,肯定是把尾巴带过来了。黄陂县的正规军摸上来了。”周玉山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这地方不能待了。取消接头,全体上车,撤回汉口!”
随着他一声令下,特务们迅速收缩阵型。周玉山弯腰钻进了那辆厚重的装甲防弹车里。
装甲车的马达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黑烟,履带碾压着积雪,带着几辆卡车,头也不回地驶出了麻城驿,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土坡上。
“连长,他真跑了!”小杨兴奋地压低了声音。
“咬住他!”沈烈从雪窝子里一跃而起,动作干净利落,“大柱和顺子归队!全体成搜索队形,跟上去!这回,老子要把他的老巢和退路,摸个底朝天!”
一场大雪中的死亡追踪,就此展开。
装甲车虽然防弹,但在这种积雪覆盖的土路上,速度根本快不起来。沈烈带着七个弟兄,借着沿途的树林和土丘掩护,始终和车队保持着大约一里地的安全距离。
后半夜三点多。
车队驶入了一片两边都是高坡的狭长谷地。
沈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步子突然一顿,一种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散开!找掩体!”沈烈猛地一声低吼,整个人直接往旁边的烂泥沟里扑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枪响,划破了夜空。这声音不是汉阳造,也不是三八大盖,而是带着消音装置的狙击步枪!
“哎哟!”
跟在后头的铁娃发出一声闷哼,左边胳膊上的棉衣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了出来。
几乎同时,又是一声枪响!
“当!”子弹打在子弹脚边的石头上,碎石飞溅,狠狠地扎进了子弹的小腿肚子里。
“有狙击手!在右前方的山梁上!”张铁石的反应极快,趴在地上迅速锁定了枪口火光的位置,抬手就是一枪还击。
“都别乱动!找死角!”沈烈端起毛瑟手枪,一边压制射击,一边大声指挥。
那几个狙击手并没有恋战。他们显然是周玉山故意留下来断后的,目的只是为了迟滞追兵的脚步。开了几枪之后,山梁上的动静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烈等了片刻,确定安全后,赶紧爬过去查看伤情。
“怎么样?”
铁娃咬着牙,用手捂着胳膊:“连长,没事!子弹擦着皮过去的,咬掉了一块肉,没伤到骨头。”
子弹也坐在雪地里,拔出腿上的碎石片,疼得直抽凉气:“我也没事,皮外伤,包扎一下还能跑。”
沈烈迅速掏出急救包给两人处理伤口。
“这帮特务不简单。”小杨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撤退的时候还知道留狙击手断后,而且枪法这么毒。”
“我刚才看清楚了。”沈烈给铁娃缠好绷带,眼神深邃,“他们一共留了四个狙击手,占据了四个交叉火力点。不仅如此,这一路上我仔细观察过他们的换防。”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二十个人,分成了三个班轮换,每个班六七个人。不管装甲车开得多快,车外面始终有警卫跟着。这是受过最顶尖特工训练的铁卫。”
有了这次遇袭,沈烈在接下来的追踪中更加谨慎。
他们就像是一群幽灵,远远地缀在周玉山的车队后面,硬生生地跟着他们熬过了一整个漫长的冬夜。
天色微明的时候。
沈烈趴在一处高地上,终于看清了周玉山这条毒蛇的完整逃跑路线。
狡兔三窟,周玉山生性多疑,他根本没有走大路直奔汉口。
车队从麻城驿出来后,先是绕道去了汉阳的郊区,在那里换了一批车牌;接着又折返回来,钻进了武汉外围三十里外的一个偏僻村庄,似乎在那里有一个秘密补给点;在村子里停留了半个小时后,才最终上了通往汉口租界的大道。
整整四个换乘点!如果不是这一路死死地盯着,就算拿到了他的行踪,也绝对会在半道上被他甩掉。
清晨的薄雾中。
汉口外围的一处日军检查站,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射。
沈烈举着望远镜,看着周玉山的那辆装甲防弹车缓缓驶入检查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装甲车尾部的那块特制车牌,清清楚楚地印入了沈烈的眼帘。
白底黑字,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嚣张。
“汉-军统-周组-1”
一个曾经的军统联络员,当了汉奸之后,竟然还敢把“军统”两个字挂在车牌上招摇过市,这不仅是对过去的嘲弄,更是对他现在权势的炫耀。
“汉-军统-周组-1……”
沈烈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将这辆装甲车的特征、那二十名护卫的轮换规律,以及这四个换乘点的具体位置,像刻刀一样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连长,他进汉口了。咱们追不了了。”小杨看着消失在检查站里的车队,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不追了。”
沈烈放下望远镜,眼神里透着一种将猎物底细彻底摸透后的冷酷和笃定。
“咱们今天晚上的活儿,干得够漂亮了。他的底裤已经被咱们扒了个干净。”
沈烈转过身,看着身边这七个熬红了眼睛的弟兄。
“撤!回黄陂!等他下次再出来,就是他的死期!”
……
与此同时。
汉口租界,一处戒备森严的洋房内。
那辆挂着“汉-军统-周组-1”车牌的装甲车,稳稳地停在了院子里。
车门推开,周玉山穿着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拄着文明棍走了下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护卫队长紧紧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汇报:“组长,刚才留下断后的狙击手回来了。他们说,在山谷里交了火。对方人不多,最多也就七八个人。”
周玉山走进温暖的客厅,把头上的礼帽摘下来递给仆人,冷笑了一声。
“七八个人?你真以为他们是去杀我的?”
周玉山走到沙发前坐下,手里把玩着文明棍的纯铜把手,眼神里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
“这根本不是什么暗杀,这是在摸我的底!他们故意在麻城驿开枪,就是为了逼我走,然后跟在后面,查我的路线,看我的底牌!”
护卫队长听得冷汗直冒:“组长,那……那黄陂那边的人,也太狡猾了。会不会是李文渊那个老狐狸派来的人?”
“李文渊是个拿笔杆子的,他干不出这种刀口舔血、放长线钓大鱼的狠活儿。”
周玉山靠在沙发背上,脑海里浮现出前阵子情报里频繁提到的那个名字。那个端了龙门坳、抢了望川镇的独立侦察连连长。
“沈烈……”
周玉山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文明棍上轻轻地敲击着。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运气好、敢拼命的大头兵。但今天晚上这一手“放饵追踪”,让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对方那种如同狼一样的狡黠和耐心。
“这个叫沈烈的小子,比我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周玉山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嗜血的冷笑。
“既然他不怕死,敢来摸我的老虎屁股……”
周玉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机。
“告诉底下的人,赵德彪那条线继续给我盯死。下回,只要他沈烈敢露头,我周玉山亲自去一趟。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够我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