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临时救护点的后院,静得只能听见冷风刮过屋檐的哨音。
狭窄的宿舍里没有点灯,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棂子,斜斜地打在木板床上。宋晚晴睡得很沉,四十八个小时的连轴转,已经把她身上的每一分力气都榨干了,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轻微。
沈烈站在床边,像一尊凝固的铁塔。
他的手里,捏着那块刚刚从宋晚晴大褂口袋里滑落出来的银壳怀表。表盖已经弹开,内侧那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照片里,左边是穿着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少校军装的沈毅,右边是穿着军统制服、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李文渊。
而站在中间的那个“第三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黑色礼帽,双手交叠拄着一根文明棍。那人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透着阴冷的笑意。
沈烈死死盯着这张脸,胸膛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张脸,他见过!
去年秋后,在城东外的乌龟岭,他亲手拿下了那个代号“清账员”的汉口特务。当时从清账员的身上,他也搜出过一块用来接头的怀表,那块怀表里嵌着的照片,就是这张脸!
汉口日伪特务总组的最高负责人,代号“周-武汉-1”的周玉山!
一个日伪特务的头子,为什么会在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的南京中山门外,和国军最精锐的特务营副营长、以及军统的特工站在一起合影?!
沈烈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无数道炸雷同时劈下。
原主记忆里那些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画面,开始疯狂地翻涌。
漫天的大雪,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山门外,那支突然像幽灵一样从侧翼杀出来的日军骑兵中队。沈毅被三十二公分的马刀从后腰捅穿,肠子流了一地,死死抓着他的领口让他活下去……
特务营八十二个百战老兵,没有死在守城的正面阵地上,却在最隐蔽的撤退路线上,被日本人精准地堵死,全军覆没!
沈烈的眼睛瞬间爬满了血丝。
以前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残酷的遭遇战,是战争中倒霉的偶然。可现在看着这张照片,一个让人胆寒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门。
世上没有那么多偶然。
沈烈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宋晚晴,没有去叫醒她。这女人现在需要睡觉,就算天塌下来,他也得让她先睡足这两天。
沈烈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沿着怀表表盖的边缘一挑。
“咔哒”一声轻响,那张剪裁过的小照片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把怀表重新合上,放回宋晚晴那件带血的白大褂口袋里,然后把照片揣进贴身的衣兜,转身大步走出了宿舍。
深夜,黄陂县城师部大院。
参谋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秋后第三波大反击刚刚打完,李文渊正埋头在一大堆战报和缴获清单里,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砰!”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冷风夹杂着雪星子猛灌进来。
李文渊打了个哆嗦,抬起头,刚想发火,却看到沈烈满身寒气地走了进来。
“沈连长?”李文渊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这刚从望川镇撤回来,不在营地里好好睡一觉,大半夜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战报的事不急于一时……”
沈烈没有搭理他的寒暄。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动作生硬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小照片,“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李文渊面前的文件上。
“李副处长,闲话少说。你给我认认,这张脸。”沈烈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块冰。
李文渊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只看了一眼,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的参谋处副处长,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照片……你怎么会有?”李文渊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一把抓起照片,死死地盯着上面那三个人。
“你别管我从哪弄来的。”沈烈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身子前倾,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咬住李文渊。
“我只问你,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中山门临时救护点。你,我哥沈毅,还有中间这个穿西装的男人,你们三个为什么会凑在一个镜头里?!”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西洋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李文渊拿着照片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跌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沈连长,看来,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今天是瞒不住了。”
李文渊把照片推回给沈烈,苦笑了一声。
“你认出中间这个人了,对吧?”
“汉口日伪特务网的总头目,周玉山。”沈烈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我只想知道,一个汉奸,当年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
“他当年不是汉奸。”李文渊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陷入了那段战火纷飞的回忆。
“照片上这个人,确实是周玉山。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他可不是什么日伪头子。他的公开身份是商人,但实际身份,是军统鄂东站驻南京的特别联络员!”
“军统联络员?”沈烈眉头一皱。
“对。”李文渊叹了口气,“当年南京保卫战打得惨烈,战局一天比一天烂。长官部要撤,但城里还有大批军统的绝密档案和潜伏名单需要转移。周玉山就是负责押送这批绝密档案的头头。”
李文渊看着沈烈,把当年的内幕一层一层地剥开。
“军统的特工搞暗杀、搞情报是一把好手,但真到了两军对垒、大兵团攻城的时候,他们那几条破枪根本顶不住鬼子的正规军。所以,上面下了死命令,让中央军校教导总队,也就是委员长最精锐的御林军,派部队来掩护军统的这批核心人员撤退。”
“被派来执行这个掩护任务的,就是你哥沈毅带领的特务营。”
沈烈听到这里,胸膛里的怒火开始翻腾。但他强压着脾气,冷声问道:“既然是掩护撤退,为什么最后我哥的八十二个兄弟全死在了中山门外,而周玉山却活得好好的,还成了汉口的日伪头子?”
李文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似乎是在给自己提神。
“这也是我这大半年来,一直像疯狗一样死咬着汉口总组不放的原因。”
李文渊转过身,看着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年撤退前夜,我作为参谋人员,和你哥、周玉山在临时救护点碰了头,对表确认路线。就是在那时候,一个随军记者顺手给我们拍了这张照片。”
“你哥把特务营突围的绝密路线图,当面交给了周玉山,让他带着军统的人跟在特务营后面走。那是唯一一条避开了日军主力防线的生路。”
李文渊的声音变得无比苦涩和痛恨。
“可是那一夜,南京城破。周玉山根本没有带着人跟上特务营的队伍!他带着那批绝密档案,神秘失踪了!”
“紧接着,你哥的特务营,就在那条原本应该是绝对安全的撤退路线上,迎头撞上了日军最精锐的骑兵中队!八十二个弟兄,连个掩体都没有,被鬼子像割麦子一样给屠了!”
轰!
沈烈的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彻底断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你的意思是……”沈烈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李文渊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调查了大半年。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周玉山在南京城破的那天晚上,叛变了。他为了换取自己活命的机会,或者为了向日本人邀功请赏,把教导总队特务营的撤退路线,当做见面礼,卖给了日军!”
“那支日本骑兵中队,根本不是什么偶然遭遇!他们是在那里守株待兔,等着特务营往口袋里钻!”
“周玉山,就是那个用八十二条人命垫脚、踩着你哥的尸骨爬上去的畜生!”
安静。
参谋处的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沈烈站在原地,没有大声咆哮,没有掀桌子。
但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却在身侧一点一点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地暴凸起来,手指死死地抠进掌心的肉里,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贴身口袋里,亲哥沈毅留下的那个铜烟斗,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阵阵地抽搐。
不是战争的残酷。
是背叛!是出卖!
特务营那八十二个在南京城墙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汉子,没有死在正面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背后捅来的刀子下!他哥沈毅被三十二公分长的马刀捅穿后腰,临死前还要把他推出去,让他活下去!
这笔血债,比天还大,比海还深!
“周……玉……山……”
沈烈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宛如实质般的恐怖杀气。这种杀气,哪怕是在龙门坳面对两千多鬼子的时候,他都不曾有过。
这已经不是国恨了,这是真真正正、不死不休的家仇!
李文渊看着沈烈此刻的状态,心里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这头一直被各种规矩和任务压抑着的孤狼,今天算是彻底被激出了血性。
“沈连长。”李文渊走上前,语气郑重,“周玉山现在是日军在武汉外围最看重的情报头子。他身边护卫森严,汉口总组更是像铁桶一样。你千万别冲动……”
“我不冲动。”
沈烈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愤怒的火焰,只剩下一片让人胆寒的冰冷和死寂。
他伸出手,将桌子上的那张老照片重新拿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战场上杀鬼子,那是军人的本分。但清理这种畜生,那是替天行道。”
沈烈慢慢地转过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就在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李副处长。”
沈烈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决绝。
沈烈握紧了拳头:“这笔账,等他来黄陂,我亲自算。”
李文渊看着沈烈的背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老谋深算的精光。
“沈连长——”
李文渊缓缓开了口,语气中透出一股子酝酿已久的阴冷与算计。
“周玉山这只老狐狸,躲在汉口租界里吃香的喝辣的,他绝对不会主动来黄陂这种兵荒马乱的前线。”
李文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但只要咱们联手,我们就可以让他,不得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