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临时救护点,浓烈的石炭酸气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这已经不是一个救死扶伤的院子了,这就是一个没有枪炮声的修罗场。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从望川镇撤下来的伤员,像潮水一样把这不大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一百三十号人,缺胳膊断腿的,肚子上开着血窟窿的,哀嚎声、痛呼声,把房顶上的瓦片都震得嗡嗡作响。
救护队驻黄陂分队,满打满算,加上吴大夫、宋晚晴,一共也就八个人。
八个大夫护士,对付一百八十个在鬼门关前打转的伤兵。这是一场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
“镊子!止血钳!快!”
简易的手术台前,宋晚晴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快要听不出本来的动静了。她穿着那件早就被鲜血浸透、甚至已经干涸发硬的白大褂,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血肉模糊的创口上。
吴大夫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哆嗦得像筛糠一样。这位做了一辈子手术的老军医,连续熬了三十个小时后,体力彻底透支了,连手术刀都握不住了。
“晚晴……我不行了,眼睛花了,看什么都是双影。”吴大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脸的苦涩与无奈。
“吴大夫,您去旁边凳子上坐着,帮我盯着血压和脉搏。”宋晚晴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这台手术,我来主刀。”
从吴大夫倒下的那一刻起,宋晚晴硬生生地挑起了整个救护队的大梁。
她不再只是个递器械的护士,她成了这几十张手术台前真正的定海神针。
缝合、截肢、取弹片。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里,宋晚晴一个人,硬是咬着牙,主刀了十二台大手术!给吴大夫当助理做了二十台!剩下那些需要清理创口、包扎上药的重病号,她亲手护理了二十四个!
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死神的手指缝里,拼了命地往外抢人。
可人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被这把薄薄的手术刀救回来。
三十名重伤员里,最终活下来了二十四个。剩下的六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其中一个,是侦察连的石头。
那个在城南保安团里大浪淘沙选出来、前几天刚在沈烈帐篷里喝了高粱酒、领了随身小刀的精兵。
石头是被鬼子的重机枪子弹打穿了肚子送来的。肠子断了好几截,送到救护点的时候,人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沈烈就站在手术室的布帘子外面,隔着一道缝隙,死死地看着里面。
宋晚晴双手按在石头的胸口上,拼命地做着心肺复苏。她的手心全是汗,按压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用力。
“宋大夫……宋姐……”
石头嘴里往外呕着血沫子,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看着宋晚晴,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别……别费那金贵药了……留给别的弟兄吧……”
石头吃力地转过头,看向布帘外的沈烈,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蚊子。
“连长……我石头……没给咱们侦察连……丢人……”
话音刚落,石头那双粗糙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彻底散了。
“肾上腺素!再打一针!快!”宋晚晴咬着牙怒吼。
旁边的护士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宋大夫……没脉搏了。人走了。”
宋晚晴按在石头胸口上的双手猛地僵住了。
她站在手术台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加上看着鲜活生命在自己手里流逝的巨大挫败感,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肩膀压垮。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时间去哭。
“拿白布,盖上。推出去,换下一个重伤员进来。”
宋晚晴转过身,在一盆混浊的凉水里胡乱洗了一把手,重新拿起一把消过毒的手术刀,走向了下一张手术台。
站在门外的沈烈,看着这个背影,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军人,但宋晚晴此刻在这小小手术台前展现出的冷硬和坚韧,那种在绝望中依然死磕到底的决然,让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打心底里感到震动。
这是属于她的战场,她是个没有拿枪的百战老兵。
直到第四十八个小时。
当最后一名轻伤员的伤口被缝合完毕,整个救护点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伤兵们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呓。
宋晚晴站在手术台前,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赶紧用双手撑住了满是血污的木板桌边缘。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试图把脑海里那一阵阵发黑的眩晕感压下去。
“宋大夫,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盯着。”护士长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
宋晚晴摇了摇头,慢慢地转过身,摘下已经被血水浸透的口罩,走出了手术室的布帘。
帘子外面,沈烈还没走。
他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弹药箱上。军大衣上全是泥水和干涸的血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彼此。
“沈连长。”
宋晚晴看着他,眼帘慢慢地耷拉下来,那双向来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将人抽空的虚弱。
“给我两天。”
话音刚落,她撑在门框上的手一软,整个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毫无征兆地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晚晴!”
沈烈心头猛地一揪,一个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赶在她落地之前,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像是一张被风吹干了的纸片。那件白大褂硬邦邦的,全是干涸的血渍,贴近了,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汗水味。
“吴大夫!护士长!”沈烈焦急地大喊。
刚在隔壁屋躺下的吴大夫赶紧跑了出来,翻了翻宋晚晴的眼皮,又搭了一下脉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慌,没受伤。她这是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体力彻底透支,生生累晕过去了。”吴大夫摆了摆手,“让她睡吧。她这副身子骨,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全靠一口仙气吊着了。沈连长,麻烦你受累,把她送回后院她的宿舍去。”
沈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双手稳稳地托着宋晚晴,没有丝毫逾越的动作,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醒了怀里这个疲惫到了极点的女人。
这是一种无关风月的接触。
在沈烈眼里,他抱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刚刚替他、替整个侦察连在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二十四条命的生死战友。那是对一个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拼死搏杀的同袍,最深重的敬意。
救护点的后院,是一排简陋的平房。
宋晚晴的宿舍在最边上。屋子不大,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脸盆架和一张小方桌,什么都没有。但收拾得异常干净利落。
沈烈用脚背轻轻踢开虚掩的木门,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宋晚晴平放在木板床上。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苍白的脸颊上还沾着一抹擦不掉的血污,呼吸清浅而均匀。
沈烈扯过床尾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抖开,准备替她盖上。
就在他将棉被拉过她胸口的时候,宋晚晴那件宽大的白大褂衣领向外微微一敞。
“啪嗒。”
一个冷硬的小物件,顺着她的内侧衣兜滑了出来,悬在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上,撞在木板床的床沿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那块银壳怀表。
早先在城东角楼下,沈烈曾见过她看这块表。
撞击的力度刚好磕在了怀表的机簧上,“吧嗒”一声,那块已经有了些年头的银色表盖,在沈烈的手背下方,弹开了。
沈烈本能地伸手,想把怀表捡起来重新塞回她的口袋里。
可就在他的目光扫过弹开的表盖内侧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屋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棂子洒进来,刚好照在怀表表盖的内侧。
那里,嵌着一张剪裁过的泛黄黑白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残破的城墙和满地的瓦砾。沈烈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南京保卫战时的中山门救护点!
照片上有三个人。
站在左边的,是一个穿着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少校军服的年轻军官。那是原主的亲哥哥,特务营副营长,沈毅!照片上的沈毅,笑得一脸坚毅,还透着那股子没被战火彻底摧毁的书生气。
站在右边的,是一个穿着军统制服的年轻人。虽然面容比现在要青涩许多,没有戴金丝眼镜,但那眉眼轮廓,赫然就是当年在南京军法处待过的李文渊!
沈毅和李文渊,他们当年在南京不仅认识,而且还在一起拍过合影!
这已经足够让沈烈感到震惊了。但真正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甚至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的,是照片中间站着的那个“第三人”。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的西装、头戴着黑色礼帽的中年男人。
照片里的他,双手拄着一根文明棍,面带微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城府和阴冷。
沈烈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张脸,这副打扮!
这大半年来,他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过这个人的模样,无数次在暗夜里琢磨过这个代号。
汉口总组的最高负责人!那个隐藏在所有黑暗背后的日伪特务头子!
代号“周-武汉-1”的周玉山!
为什么?
为什么周玉山会和沈毅、李文渊在南京城破前夕合影?
为什么这张藏着惊天大秘密的合影,会放在宋晚晴随身携带、贴着心口的怀表里?!
沈烈死死地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宋晚晴。那张清冷、坚韧、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几十条人命的脸庞,此刻在沈烈眼里,突然蒙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浓重迷雾。
她到底是谁?
她接近自己,究竟是为了死去的沈毅,还是为了这张照片里的第三个人?
外面的风依然在刮着,吹得木门“吱呀”作响。
沈烈握着那块冰冷的怀表,在这个狭窄的宿舍里,陷入了一个比望川镇南面的地堡还要深不见底的旋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