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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抗战:踏平敌阵 > 第91章 沈烈的 3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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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陂县城东,有一座孤零零的三层木结构角楼。

这角楼拔地而起足有八米多高,原本是前清时候用来望风报警的,年久失修,踩在木板上都会发出牙酸的“吱呀”声。大半年前,沈烈就是在这角楼底下,第一次看见宋晚晴掏出怀表看时间的模样。

如今,这角楼成了沈烈自己一个人画地为牢的清修地。

吴铁山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想清楚怎么翻那桩南京保卫战的逃兵旧案。从师部出来后,沈烈就一头扎进了这座漏风的角楼里,谁也不见。

第一天,天快擦黑的时候。

“噔、噔、噔。”

一阵沉重的皮靴声顺着木楼梯响了起来。小杨手里提着个双层的竹编食盒,满头大汗地钻进了角楼顶层的阁楼里。

“副连长,你这都在上面窝了一整天了,也不怕这穿堂风把你刚缝合的伤口给吹裂了!”小杨一边埋怨着,一边把食盒放在落满灰尘的破桌子上,“赶紧的,趁热吃。这是老钱特意让炊事班给你卧的两个荷包蛋,还淋了香油呢。”

沈烈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手里捏着半截黑乎乎的炭笔。

他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放那儿吧,我这会儿不饿。”

小杨没走,他凑上前去,好奇地盯着地板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炭笔线条。

“副连长,你这大半天不吃不喝的,就趴在地上画这个?这是画的啥玩意儿啊?看着像是个城防图,可又不像咱们黄陂县的阵势。”

“这是南京城。”沈烈放下手里的炭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南京?”小杨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那就是咱们的首都啊?我连去都没去过。副连长,你画这个干啥?”

“不干啥,理一理当年的旧账。”沈烈指着地板上那几条歪歪扭扭、还打了好几个重重黑叉的粗线,声音很沉,“看到这几条线了吗?这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教导总队特务营八十二个兄弟,在南京城破那一晚,最后走过的突围路线。”

小杨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不懂南京保卫战到底有多惨烈,但他能听出沈烈话里那股子化不开的血腥味。

“副连长,这红色的圈是啥意思?”小杨指着图上的一个点问道。

“那是鬼子的机枪交叉阵地。”沈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板,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修罗场,“八十二个人,没有重火力,只有步枪和手榴弹,硬生生地拿人命往上填,才撕开了一道口子。冲过去之后,就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了。”

“那……那最后冲出去了多少人?”小杨小心翼翼地问,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烈抬起头,看了小杨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冲出去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杨彻底哑巴了。他喉结滚了滚,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他默默地把食盒打开,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端到沈烈跟前。

“副连长,不管当年多难,人只要还喘着气,饭就得吃。你先吃,我下去了,不打扰你想事情。”小杨放下碗,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退了下去。

第二天,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角楼的屋顶漏雨,“吧嗒吧嗒”地滴在地板上。

沈烈没去管那碗早就冷透了的面条。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

一层一层地解开油纸,里面躺着一封边缘已经发黄、纸张脆得快要掉渣的旧信。

这是沈烈的父亲,在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也就是南京城破的前一个月,寄给沈烈和他哥哥沈毅的家书。这也是原主身上留下来的,唯一一件“教书人遗物”。

信封的右下角,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沈父字”三个字,旁边还盖着一个早已经模糊不清的朱红印章。

沈烈靠在木柱子上,借着外面阴沉的天光,把信纸展开,轻声地念出了声。

“毅儿,烈儿,见字如面。”

沈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角楼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报纸上说,上海已经全线溃败了。战火烧到南京,只是早晚的事。为父在老家,夜夜不能安寐。南京怕是守不住了,不管上面下什么死命令,留着命在比什么都强。毅儿,你是哥哥,你带着你弟弟,找个机会赶紧回老家来。”

念到这里,沈烈停住了。

他把信纸慢慢地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旁边一处空荡荡的角落,仿佛那个穿着特务营少校军装的沈毅,就坐在那里一样。

“哥,你听见没?”沈烈对着空气,像个唠家常的普通人一样开了口,“咱爹是个教书匠,可他多精明一个人啊。十一月份,他就从报纸上看出来南京是个死局了。他让你脱了这身皮,带我回家。”

“可你呢?你偏不听。”沈烈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你非要说什么军人守土有责!你当了特务营的副营长,觉得光宗耀祖,觉得委员长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你,你就得把命留在城墙上!”

“你守住了吗?”沈烈指着地板上那张用炭笔画的突围图,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八十二个兄弟,全填进了中山门外的那个大坑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角楼里除了风雨声,没有任何回应。

沈烈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明天,我就得去给吴师长一个交代。哥,你教教我,我该怎么说?”

沈烈像是在问死去的沈毅,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能告诉吴铁山,真正的沈烈已经死在那个掩体里了吗?我能告诉他,我是个从八十多年后飘过来的魂魄,借了你弟弟的身体重新活了一回吗?”

沈烈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能说。我要是说了,吴铁山得立刻拔枪把我毙了。这事儿太邪乎了,在他们眼里,我这就叫鬼上身。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个怪物。有些话,就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去。”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起来。

他拿起地上的炭笔,在自己画的那条突围路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圈。那是沈毅为了掩护他,被日军机枪打成筛子的地方。

“我决定了。”沈烈对着那个圆圈,一字一顿地说出声来,“我就告诉师长,咱们特务营是怎么打到最后弹尽粮绝的。我就告诉他,你是怎么拿命把我推出死人堆,替我挡了机枪子弹的。我吓破了胆,脱了军装,混在老百姓里过了江。这些,全都是实话。”

“我隐瞒我的身份,但我绝不辱没你们八十二个人的血性。这桩案子,我一定翻过来!”

第三天下午。

雨停了,空气冷得有些扎骨头。

“娘的,这破楼梯,快把老子这条木头腿给走折了!”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破锣嗓子和沉重的木头敲击木板的声音,老钱一瘸一拐地爬上了三楼。他腋下夹着一床厚实的军用棉被,手里还拎着半筐刚烧好的无烟木炭。

“老钱,你怎么上来了?”沈烈站起身,帮他把炭筐接了过来。

“我能不上来吗?”老钱把棉被扔在旁边,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连里都快炸锅了!底下那帮兔崽子瞎嚼舌头,说你在龙门坳打了败仗,被师长骂了个狗血淋头,关在这角楼里反省呢。我刚才在下面抽了他们几个大嘴巴子!”

沈烈拿了一块木炭添进小火炉里,笑了笑:“师长没骂我。他给了我三天假,让我把脑子里的一本旧账算清楚。”

“算啥账?”老钱皱起眉头,那双阅人无数的浑浊老眼盯着沈烈,“连长,你这几天像丢了魂似的,到底有什么难处?有难处你跟兄弟们说啊!哪怕是天塌下来,咱们侦察连两百多号兄弟,也能替你顶一角!”

沈烈拨弄炭火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这个断了一条腿、却在战场上比谁都悍勇的老兵。

“老钱,我问你个事。”沈烈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问。”老钱拍了拍胸脯。

“要是有一天,别人拿出一叠盖着红印章的纸,告诉你,我沈烈是个从南京城里跑出来的逃兵。”沈烈紧紧盯着老钱的眼睛,“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是你们原来认识的那个沈烈。你们,还认我当这个连长吗?”

这就是沈烈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他怕真相哪怕只揭开一半,也会让他失去这群在这个乱世里唯一能生死相托的兄弟。

“放他娘的连环拐弯响屁!”

老钱一听这话,猛地一拍地板,扯着嗓门大骂起来,震得木头渣子都往下掉。

“谁敢说你是逃兵,老子第一个拿木头腿敲碎他的天灵盖!”老钱指着沈烈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咱们独立侦察连几百号兄弟,眼睛不瞎!谁带着咱们在乌龟岭打伏击?谁带着咱们端了龙门坳鬼子的老窝?谁把王老黑的仇给报了?是你!”

老钱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他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

“连长,我不知道你以前在南京受过什么憋屈气,我也不管你以前是干啥的,叫啥名字!在这兵荒马乱、人命比狗贱的世道,能带着弟兄们活下去、能多杀几个鬼子给死去的弟兄报仇的,那就是咱们的亲爹!”

老钱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糙汉子逻辑。

“我老钱,认的是现在这个有情有义、敢打敢拼的沈烈!别的一概不认!就算是天王老子拿大印砸我,你也是咱们侦察连的当家人!”

沈烈听着老钱这番粗鄙却无比滚烫的话,心底那块悬了三天的巨石,终于“轰隆”一声落了地。

是啊,纠结那些虚无缥缈的身份干什么?

不管他是未来的特种兵,还是民国二十六年的新兵,他现在就是沈烈。他做的每一件事,杀的每一个鬼子,都是实打实的。这就足够了。

“行了,老钱。”沈烈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拍了拍老钱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下去告诉弟兄们,我没事,明天一早,照常出早操。”

第三天傍晚,夕阳如血,把黄陂县城的青砖瓦片染得通红。

沈烈从角落里找了块破布,把地板上那幅用炭笔画的突围图,一点一点地擦得干干净净。那些血腥的记忆,被他重新封印在了脑海最深处。

他把父亲的旧信重新用油纸包好,揣进贴身口袋。

“吱呀,吱呀。”

沈烈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顺着木楼梯,走下了这座他待了整整三天的八米角楼。

刚走到一楼的出口,沈烈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在角楼外面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宋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双手揣在兜里,正仰着头,看着角楼出口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那张清冷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株傲立在秋风中的白杨。

沈烈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走上楼梯。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对视了足足一秒钟。

沈烈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宋晚晴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掩饰不住鼻尖被冻出的微红。

沈烈走上前,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有些被风吹乱的头发。

“有事找我?”沈烈问。

宋晚晴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沈烈的眼睛。她没有去问沈烈这三天在楼上干了什么,也没有问他想通了没有。

她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沈副连长,今晚——能不能一起在城墙上走一段?”

沈烈看着她,心头猛地一跳。这是认识大半年以来,宋晚晴第一次主动提出这种要求。没有抢救伤员的紧迫,没有交换情报的算计,只是简简单单的,走一段路。

沈烈把手揣进军裤的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柔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