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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抗战:踏平敌阵 > 第90章 南京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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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陂县城,师部大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深秋特有的湿冷。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沈烈踩着这满地的残叶,走到了师长办公室的门前。

他左肩上的伤口昨晚刚让宋晚晴重新缝合过,敷了新药,这会儿药劲正顶着,半边膀子都是麻的。

“报告。”沈烈在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把门带严实了。”屋里传来吴铁山有些沙哑的嗓音。

沈烈推门进去,反手将厚重的棉门帘子压紧。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吴铁山没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而是搬了个马扎,蹲在墙角的炭火盆边上烤火。火盆上的铁架子正温着一把掉瓷的铁皮水壶,壶嘴里滋滋地往外冒着白气。

“过来坐。”吴铁山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木凳。

沈烈走过去,刚坐下,吴铁山就拎起水壶,拿过两个粗瓷大碗,倒了满满两碗泛着高沫的高碎茶。

“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吴铁山把其中一碗推到沈烈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吹了吹浮沫,大口灌了下去。

沈烈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很苦,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倒是把身上那股子寒气驱散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对着炭火盆,谁也没急着开口。屋子里只有木炭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声。

昨天下午在东角楼那场沉甸甸的追悼会,像是一块大石头,这会儿还压在两人的胸口上。

“老李的家书,还在你身上揣着呢?”吴铁山放下茶碗,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扔给沈烈一根。

“嗯。”沈烈接过烟,凑到火盆边上,借着炭火点燃,“等把汉口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利索了,我亲自跑一趟他老家,交到他婆娘手里。”

吴铁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老李是个硬骨头,没给咱们师丢人。他带的那一百三十个弟兄,也都是好样的。”

吴铁山抬起头,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看着沈烈那张因为连日血战而显得格外消瘦、冷硬的脸庞。

“沈烈,老李昨天对你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吴铁山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说,死一百三十个人,换一千个活人回去,值。”

沈烈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接茬。

“这种把别的兄弟的命扛在自己肩膀上的滋味,不好受吧?”吴铁山盯着他的眼睛。

“不好受。”沈烈直视着吴铁山的目光,声音很平静,“但这就是打仗。”

“是啊,这就是打仗。”吴铁山苦笑了一声,猛地把手里的烟头扔进火盆里,站起身,“既然话说到这儿了,咱们就来谈谈你肩膀上扛着的另一笔烂账。”

吴铁山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那个带锁的抽屉。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的酸涩声,他从里面掏出一个积满了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

吴铁山拿着档案袋走回来,重新坐在马扎上,把那个档案袋“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两人中间的矮木桌上。

沈烈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档案袋的封皮已经泛黄了,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黑字,但依然刺眼: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保卫战。教导总队特务营,沈烈。”

在那行字的上面,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属于军法处的“逃兵”印戳。

那是原主的过去,是沈烈这具身体里,最深、最痛、也是最见不得光的一块烂疮疤。

“沈烈,你的旧案子。”吴铁山指着那个档案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子今天问你一句交底的话,要不要翻?”

这已经不是吴铁山第一次提这件事了。

早先沈烈刚带着人端了鬼子的一个小据点那会儿,吴铁山就召见过他,问过他想不想翻案。那时候沈烈说,时机不到,自己寸功未立,翻了也没人信。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小子这大半年来,替老子干了多少掉脑袋的买卖?端炮阵,抓特务,昨天又从龙门坳抢回来三十万发子弹和两万套过冬的棉衣。”吴铁山直视着沈烈的眼睛,“你现在是整个第五战区挂了号的功臣!只要你点头,老子今天就把这份狗屁档案给撕了!”

沈烈看着桌上的档案袋,沉默着,烟头在指间静静地燃烧,烟灰攒了长长的一截。

“师长,翻案不是撕了一张纸那么简单。”沈烈把烟灰弹进火盆里,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这是军法处定的铁案,上面盖着章的。”

“你少拿军法处来压老子!”吴铁山一瞪眼,脾气上来了,“老子既然敢开口,就知道这事儿有多难办!”

吴铁山指着那份档案,把里面的门道掰开了揉碎了说给沈烈听。

“你当我不懂规矩?在咱们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杂牌师里,想翻一个南京保卫战逃兵的旧案,那是比登天还难!”吴铁山冷哼了一声,“按照程序,得先由我这个当师长的拿身家性命给你做实名担保,然后得找到两个以上当年跟你同生共死、现在还喘着气的现存证人重新做笔录,最后还得把材料递交到战区长官部,等那帮拿笔杆子的大爷们层层批复!”

吴铁山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武汉会战已经打到了尾声,前线每天都在死人,上面对‘逃兵’这两个字抓得比什么时候都紧。这个时候给你翻案,政治上的风险极大,弄不好,老子这个师长都得跟着你一起吃瓜落!”

“既然风险这么大,师长为什么还要替我扛?”沈烈抬起头,静静地反问。

“因为老子信你!”吴铁山吼了一嗓子,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下来两颗。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着沈烈的鼻子:“老子带兵半辈子,什么样的怂包软蛋没见过?你小子要是那种一听枪响就尿裤子、扔下兄弟自己跑路的逃兵,老子早在一年前就把你枪毙了,还能容你活到现在,让你带兵去打龙门坳?!”

吴铁山缓了口气,声音降了下来,透着一股掏心窝子的诚恳。

“沈烈。老李昨天死了。我看着你站在他坟头上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心里藏着事儿。你那眼神,不是在看老李,你是在看别人。”

吴铁山的手指,重重地压在那份档案上。

“你想翻案。我吴铁山豁出这张老脸,去战区长官部给你求情,去给你找证人,去给你跑腿。但是——”

吴铁山的话锋猛地一转,一双虎目死死地盯住沈烈,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翻案需要你自己把话讲清楚。你不能总是拿那套‘我不记得了’的瞎话来糊弄我。”

吴铁山拆开档案袋上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军法处初判你为‘逃兵’的判决书。上面有三个见证人的证词。他们说,在下关码头,看见你一个人脱了军装,混在老百姓里抢船过江。”

吴铁山把那几张纸摔在沈烈面前。

“现在,这屋里就咱们爷俩。你给我一句准话。”

吴铁山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南京突围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亲哥,那个教导总队特务营的营长沈毅,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们特务营,那是委员长的心头肉,是全中国装备最好、最能打的精锐!整整八十二个响当当的汉子,你们是怎么从城墙上一路杀到中山门外的?”

最后,吴铁山问出了那个最致命、也最残忍的问题。

“既然是死战,为什么八十二个人全打光了,唯独活下来的……只有你一个?”

这四个问题,像四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了沈烈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沈烈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轰然炸开了。

枪炮声。漫天的火光。焦黑的尸体。残破的城墙。

那些属于原主沈烈的记忆,和他在这个乱世醒来后所经历的一切,像两股汹涌的洪流,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绞杀在一起。

他是一个穿越者。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躺在了死人堆里。他脑子里残留的,只有原主那痛彻心扉的绝望,只有他哥哥沈毅在漫天大火中,用力将他推出地堡的那一双满是鲜血的手。

“活下去……带着兄弟们的份……活下去……”

那是沈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他该怎么跟吴铁山解释?

告诉他自己其实是来自未来的灵魂?告诉他自己只继承了原主突围时的部分记忆,根本不知道那八十二个兄弟在中山门外经历了怎样惨烈的白刃战?

不能说。穿越的真相,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的秘密。一旦说出来,他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更危险的异类。

可是如果不解释清楚那些细节,这个“逃兵”的帽子,就永远也摘不下来。那些在南京城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特务营兄弟,连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碑都立不起来。

沈烈垂着眼帘,看着自己那双长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

这双手,杀过鬼子,捏过情报,握过老李留下的营旗。可现在,这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太重了。

那八十二条人命的重量,那座沦为修罗场的古城的重量,在这个深秋的早晨,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脊梁骨上。

吴铁山没有催他。他看出了沈烈眼底的挣扎和痛苦。这位粗犷的师长,只是默默地给沈烈又倒了一碗热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沈烈终于抬起了头。他那双原本深邃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吴铁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师长。”

沈烈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多,太深。我脑子里的那些片段,都是血糊糊的,我需要时间去把它们一点一点地理出来。”

沈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吴铁山的审视。

“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时间,我想清楚了,把所有的细节都在脑子里过明白了。三天后,我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吴铁山看着沈烈那张因为极度压抑而微微抽搐的脸庞,看着他眼底那股子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痛苦,心底突然一酸。

他知道,这不是在拖延。这是一个曾经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的汉子,在重新撕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前,所需要做的最后准备。

“好。”

吴铁山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他没有多问半句,只是将那份牛皮纸档案重新塞回了抽屉里,上了锁。

“我给你三天。”

吴铁山站起身,走到门口,替沈烈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

“三天后,哪怕天塌下来,这案子,老子也替你翻定了。去吧。”

……

沈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师部大院的。

当他走到大门外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今晚没有风,夜空中挂着一弯冷清的弦月,月色只有三分,稀稀拉拉地洒在黄陂县城残破的青石板街道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连打更的都不见人影,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军靴踩在地上的回音。

沈烈走到一处避风的墙角,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冰凉的青砖墙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冷空气顺着鼻腔吸进肺里,让他昏沉的脑子勉强清醒了半分。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去把一个属于别人的、惨烈无比的记忆拼凑完整,还要给它一个完美无缺、符合逻辑的出口。

沈烈慢慢睁开眼。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两样东西。

他摊开宽大的手掌。

借着微弱的月光,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步枪空弹壳,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那是他刚刚穿越过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用一杆破枪击毙五个鬼子后,留下来的弹壳。

在弹壳的旁边,放着一把磨得极其锋利、刀柄上缠着粗麻绳的短刀。

那是王老黑在野人沟牺牲后,他从老黑那只僵硬的手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取出来的那把刀。

五枚弹壳。一把小刀。

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战场上最不值钱的破铜烂铁。但在沈烈眼里,这是他来到这个世上小半年,所积累下来的全部。

沈烈死死地盯着掌心里的这几样东西,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金属的棱角刺破了掌心的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八十二个弟兄……”

沈烈在黑夜中呢喃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沈毅。老黑。老李。”

他把拳头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属于“沈烈”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他到底是未来那个代号“孤狼”的特种兵,还是民国二十六年那个在南京城墙上杀红了眼的特务营新兵?

这份沉甸甸的重量,他到底该怎么扛下去?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投下了一道孤独而决绝的轮廓。

三天后,师长办公室的那扇门再推开时,有些尘封的秘密,终究是要见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