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深秋的清晨透着一股子清冷的霜气。
城西三十里外的独立侦察连营地里,沈烈正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单手解开了粗布军装的扣子。左肩那处贯穿的旧伤,原本只要一到阴雨天或者连夜劳顿,就会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扎一样疼。
但今天早上,那股子阴寒的钝痛感却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
沈烈低下头,看了一眼贴在肩膀上的那个粗布药包。浓郁而辛辣的艾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隔着皮肤,还能感觉到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温热。这是几天前,宋晚晴托人捎来的艾草热敷贴。
他没有多想,只是用粗糙的手指在那个药包边缘轻轻按了按,嘴角极其罕见地柔和了半分,随后麻利地将扣子重新系好,穿戴整齐。
这乱世里的温情,就像是在刀尖上舔蜜,尝一口提提神就够了,不能沉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办。
“副连长!师部来人了!”门外传来哨兵的通报,“师座让您立刻去一趟正堂!”
……
半个时辰后,师部正堂。
门帘一掀开,沈烈就听到了吴铁山那声如洪钟的爽朗笑声。这几天,因为接连拔掉了汉口总组的几个硬钉子,又把马德彪这头吃里扒外的肥猪结结实实地关进了军法处的死牢,吴铁山的心情可以说是大半年来最好的一阵。
“沈烈!来来来,坐!”吴铁山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文渊依然穿着那件长衫,站在一旁的沙盘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冲沈烈微微点了点头。
“师长,李副处长。”沈烈没有坐,而是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行了,关起门来都是自家兄弟,别弄那些虚礼。”吴铁山放下茶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肃穆表情。
“马德彪是拿下了,他贪墨的那些金条和大洋也充了军费。可是,城南二十五里外的马家庄,现在却成了个烫手的马蜂窝。”吴铁山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扔给沈烈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李副处长刚才跟我交了底。保安团那两百多号人,现在群龙无首。马德彪在当地横行霸道惯了,这帮兵痞子手里有枪有弹,要是听见风声炸了营,就地落草为寇,或者干脆跑去投奔汉口的小鬼子,咱们黄陂县的后方可就永无宁日了。”
沈烈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正堂里散开。
“师长打算怎么接管?”沈烈一针见血地问道。
“我打算让刘副官带一个排的宪兵,立刻去马家庄,把保安团的印信和队伍给我收编过来!”吴铁山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说到这儿,吴铁山停顿了一下。他那一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也越来越让他倚重的年轻军官。
“但是。”吴铁山加重了语气,“刘副官是个常年坐机关的笔杆子,身上没杀气,压不住那些常年刀口舔血的地头蛇。”
吴铁山站起身,走到沈烈面前,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沈烈的肩膀上。
“马德彪是你带人摁住的,那几条退路也是你摸清的,这保安团的底细,整个师部里你最清楚。沈烈,你把小杨派过去,协助刘副官接管马家庄。告诉小杨,到了地头,人怎么分,枪怎么缴,谁留谁滚蛋,他说了算!刘副官只管在名册上盖章!”
这话一出,连站在一旁的李文渊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让一个副连长手底下的排长,去越级主导一个团级地方武装的收编?而且师部的亲信副官只负责盖章?这等于是吴铁山把师部在地方武装上的话语权,硬生生地切下了一大块,亲自端到了沈烈的桌子上!
在国军这种论资排辈、派系林立的杂牌师里,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上级对沈烈这几次力挽狂澜的直接加冕。从这一刻起,沈烈在第 xxx 师的话语权,已经彻底突破了独立侦察连的范畴,直接延伸到了整个黄陂县的地方武装系统。
“是!我这就去安排。绝不让师长失望!”沈烈没有推辞,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双腿一并,干脆利落地接下了这道沉甸甸的军令。
……
当天下午,城南二十五里,马家庄宗祠。
原本威风凛凛的保安团驻地,此刻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马德彪连夜出逃却被半道生擒的消息,终于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了马家庄。
两百多个保安团士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在三进的大院里到处乱窜。
有人正忙着打包铺盖卷准备开溜;有人抱着汉阳造步枪躲在墙角,眼神闪烁地观望着风向;还有几个平日里跟着马德彪作威作福的兵头子,正为了抢夺库房里剩下的一点散碎银元和几袋白面,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已经拉动了枪栓。
“那是老子先看上的!你敢抢?”一个满脸横肉的兵痞用枪指着另一个人的脑袋,破口大骂。
就在宗祠里即将上演自相残杀的火并时。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毛瑟枪响,突兀地在宗祠大院上空炸开,震得屋顶的灰瓦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小杨腰里别着那把标志性的德制毛瑟手枪,手里端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步枪,大步流星地跨进宗祠高高的门槛。在他身后,三十名全副武装、满身杀气的侦察连老兵,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盖,像两把钳子一样,瞬间卡死了宗祠的前后大门和各个制高点。
刘副官跟在小杨侧后方,手里捧着师部盖了鲜红大印的委任状。虽然他才是名义上的接管大员,但在这种场合,他很知趣地退了半步,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小杨。
“都给老子听好了!”
小杨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靴,直接跳上院子正中央的一个大石碾子。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被吓破了胆的散兵游勇,那双继承了沈烈几分冷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小杨手腕一抖,将一面缴获的绣着“黄陂”二字的保安团破旗,连同一枚黄铜铸造的印信,直接扔在了石碾子上。
“哐当”一声,黄铜印信砸出清脆的回响。
“马德彪通敌叛国,几天前在野马沟已经被咱们独立侦察连生擒!他的那些金条和这破印,全在老子手里!”小杨的嗓门极大,震得院子里嗡嗡作响,“从现在起,黄陂县保安团,由第 xxx 师正式接管!谁要是再敢动一下库房里的东西,或者想趁乱脚底抹油,老子手里的枪可不认人!”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刚才还叫嚣得最欢的兵头子,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把枪放下了。这帮老兵身上的那股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血腥味,压迫感太强了。他们知道,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这帮乌合之众根本不够人家一轮排枪打的。
这不是一场和风细雨的收编。按沈烈出发前的交代,这是一场刮骨疗毒的整顿。保安团里的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有地痞流氓,也有被抓来凑数的苦哈哈。一锅端进侦察连,只会坏了自家兄弟的规矩。
这场整顿和审查,足足持续了三个星期。
小杨没有搞“一刀切”。他让人在院子里摆开桌子,对着保安团的花名册,挨个叫进正堂里单独盘问。周围的乡亲们也被暗中走访,调查这些人在地方上的风评。
这三周里,马家庄宗祠的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时不时就有平日里作恶多端的保安团军官被五花大绑地拖出来,扔在院子里。
到了第三周的最后一天,两百人的去留,终于算得清清楚楚。
初冬的阳光照在宗祠的大院里。两百个保安团士兵,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拨。
最左边的一拨,有七十号人。
这帮人一个个被粗麻绳反剪着双手,像蚂蚱一样串成了一长溜,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几个人甚至裤裆都尿湿了。
“小杨排长,这些人查清楚了?”刘副官看着这群人,拿手帕擦了擦鼻子。
“这七十个人,平时跟着马德彪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没少干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审问的时候前言不搭后语,有几个人包袱里还搜出了来路不明的法币。”小杨厌恶地撇了撇嘴,“这帮人全都有通敌的嫌疑!全都押回师部军法处,交给大刑伺候,挨个严审!”
悬念在这里悄悄埋下。谁也不知道,在这七十个战战兢兢的嫌疑人里,师部军法处后来果真用老虎凳和皮鞭,死死地审出了十二个跟马德彪同案、长期负责给汉口总组送情报和运送违禁物资的铁杆汉奸。那是后话。
小杨转过头,看向中间那一拨。那是五十个看起来老弱病残,或者眼神里透着怯懦、只想回家抱老婆孩子的汉子。
这五十个人缩着脖子,以为等待自己的是被拉去前线当炮灰的命运。
小杨叹了口气。他也是苦出身,知道这乱世里老百姓的难处。他走到桌前,抓起一把提前从师部申请来的散碎银元,走到这群人面前。
“你们五十个,不想当兵,或者身体不行的,我们不勉强。”小杨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把几块银元塞进领头的一个半大老头手里,“每人领两块大洋的复员遣散费,脱了这身皮,回家好好种地去吧。这兵荒马乱的,能活命比什么都强。”
那五十个人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吴铁山的队伍不但没杀他们,没抓他们当壮丁,还给他们发了盘缠!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兵眼眶一红,当场就给小杨跪下磕了个响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拿了钱,千恩万谢地散了。
最后,小杨的目光落在了最右边的那八十个汉子身上。
这八十个人,站得还算笔直,眼里有光,身上也有些庄稼把式的底子,更重要的是,走访下来,这帮人底子干净,没干过什么恶事。
“你们八十个,愿意留下来打鬼子的,从今天起,编入咱们第 xxx 师的正规军编制!”小杨大声宣布。
听到这句话,这八十个人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自豪的表情。终于成了吃正规皇粮的军人了。
“不过!”小杨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像沈烈一样挑剔起来,“咱们独立侦察连,是前线最锋利的刀!咱们连长说了,不要软蛋,不要瞎子,更不要大字不识一个的棒槌!”
经过大半天的严格筛选。小杨从这八十个人里,像扒葱一样,精挑细选出了三十个眼神最亮、身体最结实、多少读过两年私塾或者枪法极准的好苗子。
剩下的五十人,则由刘副官带回师部,补充进了其他伤亡较大的主力步兵团。
至此,盘踞在黄陂县城南多年的地方毒瘤——马德彪保安团,彻底瓦解。第 xxx 师在地方武装中的影响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
傍晚时分,城西三十里外的侦察连前出营地。
老钱拄着那条榆木假腿,看着小杨带回来的大批缴获,笑得那几颗假牙都快飞出来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连长!大买卖啊!这趟马家庄算是去着了!”老钱翻着手里的入库单,扯着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嚎着,“汉阳造步枪,整整一百二十支!虽说膛线磨损了些,但擦擦枪油全能打响!土造的木柄手榴弹四十枚!子弹三千发!”
老钱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辆骡马大车前,一把掀开上面的破布。
底下压着的,除了几箱子弹,就是那面保安团的破旗和印信。
这两样东西摆在这儿,就是一份实打实的投名状和战功。
沈烈背着双手,站在校场边缘,冷峻的目光扫过那三十个刚换上灰布正规军装、站得笔直的新兵。
算上这三十名新补充进来的精锐,如今的独立侦察连,总人数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二百三十人!这个人数,早就远远超出了国军一个独立连的满编标准,甚至快顶得上半个营的火力了。
“底子不错,交给你和柱子了。”沈烈转头对小杨说道,“一个月之内,把他们身上那股子保安团的兵痞习气给我抽干净。练不出来野狼的血性,我撤了你的排长。”
“连长放心!练不出来,我提头来见!”小杨大声领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营地里升起了几缕炊烟,饭香味飘散开来。
沈烈转身朝自己的连部帐篷走去,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把外面的喧闹和寒风隔绝在外。
小杨左右看了一眼,也跟着钻进了帐篷,顺手把门帘压严实了。
帐篷里的煤油灯有些暗淡。
小杨没有像往常那样汇报训练进度,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账本。这本账本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出了厚厚的毛边,显然是被人经常翻阅。
“副连长,您看看这个。”小杨的声音压得很低,连称呼都换回了最私底下的“副连长”。
沈烈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接过账本,就着昏黄的油灯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沈烈的眼神就瞬间凝固了。
“这是我在马德彪宗祠的卧室地下,敲开一块空心青砖后搜出来的。”小杨咽了口唾沫,神色异常凝重,“那肥猪藏得很深。这不是什么武器账,也不是粮饷账。这是马德彪私底下的‘进贡账’。”
沈烈没有说话,只是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这本账上,没有写任何情报的交接,只有赤裸裸的钱权交易。
上面用极其隐秘的暗语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马德彪通过特定的地下钱庄或者生丝生意,向汉口某处汇入了多少银元。这笔钱的名目,无一例外,全写的是“打点周组长”或者“疏通汉口总务”。
“我带人仔细盘算过了。”小杨指着账本最后一页那一串长长的汇总数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马德彪这只吸血鬼,搜刮黄陂县老百姓的血汗钱,每个月准时给汉口总组送钱买平安、买前程。整整三年,风雨无阻。”
小杨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
“三年下来,满打满算,一万两千块大洋!”小杨低声咆哮着,“咱们侦察连的弟兄在前面流血拼命,有时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个狗汉奸居然拿一万两千块大洋去喂小鬼子的特务头子!”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沈烈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
一万两千块大洋。这不仅仅是一笔让人眼红的巨款,更是三年来黄陂县防线千疮百孔的铁证。它代表着汉口总组在这片土地上扎得有多深,也代表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周玉山”,究竟是个多么贪婪且手眼通天的人物。
沈烈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小杨那样愤怒地咒骂。
他出奇地平静。
沈烈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掀开褥子,从下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粗线装订的绝密档案卷宗。这是他专门用来记录情报网络和关键人物的机密本。
他翻开卷宗,里面夹着钱广财的口供、张主任的假情报密信,还有那张从怀表里抠出来的周玉山照片。
沈烈把这本泛黄的“进贡账”,平平整整地夹进了卷宗的最后面。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吸饱了墨水。
他在那本绝密卷宗的封皮上,用极其冷硬的笔锋,写下了几个字。
小杨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副连长,这笔账……咱们现在不跟汉口算吗?这可是铁证啊!”
沈烈放下钢笔,将卷宗合上,重新塞回褥子底下。他转过头,看着帐篷外面漆黑的夜色,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冷、却足以燎原的火焰。
“现在的刀,还不够长。”
沈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碎的杀气。
“这笔一万两千大洋的血账,老子先给他攒着。”沈烈拍了拍床铺边缘,目光仿佛穿透了黑夜,直逼六十里外的汉口,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笔账,先给他记着。等老子有一天打进汉口,连本带利,让他周玉山拿命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