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二十五里,马家庄宗祠。
深更半夜,冷风把宗祠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吹得东摇西晃,树影印在糊了窗户纸的格栅上,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野鬼。
马德彪披着那件平时充门面的黄呢子大衣,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在正堂里急得团团乱转。他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额头上的油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顾不上擦。
“副官还没回来?”马德彪一把揪住迎面走来的护卫头子,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
护卫头子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摇头:“团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去城里打探的弟兄说,城门口的宪兵查得比平时严了一倍,隐约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有话快放!”
“听说清账员周先生,在城东被沈烈带人给生擒了!那本用来记账的牛皮册子,这会儿就摆在吴铁山的桌案上!”
“轰”的一声,马德彪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闷雷,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压得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完了……全他娘的完了……”马德彪两眼发直,嘴唇直哆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本账册上白纸黑字记着他拿了汉口多少大洋。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那个失踪了三天的副官!吴铁山既然拿到了账册,副官肯定也是半道上让沈烈给截了。这会儿说不定正在死牢里受刑,把他这点老底全给抖搂干净了!
“团座,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护卫头子急了,“吴铁山那个脾气,明天一早肯定派主力营来平了咱们马家庄!要不,咱们带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拼你奶奶个腿!”马德彪猛地跳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护卫头子脸上,“就咱们这几条破枪,够吴铁山塞牙缝的吗?跑!赶紧跑!”
马德彪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堂,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面全是他这些年搜刮来的金条和现大洋。
“叫上你手底下的五个死忠弟兄!别人谁也别惊动!”马德彪把金条往几个褡裢里死命地塞,“走后山小道!从城南绕过去,往东南方向跑四十里,只要摸出武汉外围,咱们就去汉口投奔日本人!”
“后山?团座,后山连个正经路都没有啊。”
“你懂个屁!就是因为没路,吴铁山的人才想不到!”马德彪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宗祠后山那条‘枯水沟坳’,是我当年剿匪时候踩出来的野道,除了我,这黄陂县城里没人知道!只要钻进那条沟,神仙也逮不住咱们!”
马德彪自以为得计,连夜带着五个最心腹的贴身护卫,牵着两匹驮满金银的骡马,像几只过街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宗祠的后门溜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后山。
他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逃出生天的通天大道。
但他根本不知道,这条所谓的“隐秘小道”,早在三天前那个抓捕副官的夜晚,就已经被沈烈在羊皮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
马家庄宗祠后山,枯水沟坳。
这地方是个天然的死胡同口,两边全是长满倒刺的灌木丛,中间只有一条被常年雨水冲刷出来的干涸河床,全是碎石和烂泥。
一阵刺骨的西北风吹过。
沈烈趴在河床上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头,身上盖着伪装网,整个人跟冰冷的石头融为了一体。在他身边,小杨、大柱,还有王老黑留下来的三个嫡系老兵,已经在这里无声无息地窝了两个时辰。
“副连长……”小杨揉了揉冻僵的鼻子,压低了嗓门,“马德彪这头肥猪,真会走这条连鬼都不愿意走的烂泥沟?”
沈烈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黑漆漆的河床。
“他一定会走这儿。”沈烈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三天前那个晚上,我摸过这后山的三条退路。左边那条太陡,骡马驮着金条根本上不去;右边那条离大路太近,容易碰见咱们的巡逻队。马德彪这人贪财又怕死,他肯定选中间这条枯水沟。他以为这地方只有他知道。”
大柱在旁边咧嘴无声地笑了笑:“这孙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副连长您几天前就替他把逃跑的路线给画好了。”
这就是沈烈“逼鱼自乱”这步棋最毒的地方。
账册被缴的消息,是沈烈故意让人放风吹进马家庄的;抓了副官却按兵不动,也是沈烈故意在熬马德彪的耐心。这张网早就在几天前张开了,等的就是马德彪自己沉不住气,一头撞进来。
“别废话,来活了。”沈烈突然眼神一凛,耳朵贴在岩石上听了听。
风声里,夹杂着极其细微的碎石摩擦声。
“咔哒,咔哒。”
那是骡马的蹄子踩在河床碎石上的声音。虽然包了破布,但在寂静的山沟里,依然逃不过侦察兵的耳朵。
很快,几个黑影出现在了枯水沟的入口处。
马德彪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德制毛瑟手枪,紧张得不停地四下张望。五个贴身护卫前后散开,端着汉阳造步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河床里往前摸。
“团座,这路太难走了,骡子都快走不动了。”前面牵马的护卫小声抱怨。
“闭嘴!不想掉脑袋就给老子快走!过了这个坳口,前面就是大路了!”马德彪催促着,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眼看着马德彪一行人已经完全走进了枯水沟的腹地。
沈烈趴在岩石上,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斩击的手势。
“动手!抓活的!”
话音未落。
头顶高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小杨就像一只从天而降的苍鹰,腰间挂着“草上飞”的绳钩,借着陡坡的落差,整个人凌空扑下!
他根本没去管前面的护卫,而是直奔队伍最后面那个垫后的黑影。人在半空,小杨双腿一绞,膝盖带着下坠的千钧之力,狠狠地撞在那名护卫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名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砸得趴在碎石地上,脊椎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瞬间昏死过去。
“有埋伏!”
走在前面的护卫头子大惊失色,猛地拉动枪栓,就要朝黑影开枪。
但在他举枪的同一秒,大柱已经像一头狂怒的黑熊,从侧面的土坎上直接跳了下来。厚实的步枪枪托抡圆了,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护卫头子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汉阳造步枪脱手飞出。大柱顺势一步上前,一记沉重的勾拳狠狠砸在对方的下巴上,直接将他掀翻在烂泥里。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而是一次单方面的碾压。
仅仅用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五个平时在马家庄耀武扬威的贴身护卫,全被沈烈手下的这几个精锐老兵缴了械,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马德彪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神兵天降般的侦察兵,手里的毛瑟手枪还在哆嗦,却怎么也扣不下扳机。
沈烈不紧不慢地从岩石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马德彪面前。
“马团长。”沈烈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大半夜的,带着这么多金条来枯水沟里看风景,好兴致啊。”
“沈……沈烈!”
马德彪认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枪“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自作聪明走的这条绝路,原来早就钻进了别人布置好的口袋里!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儿?!”马德彪眼珠子都快瞪裂了,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绝望。
“三天前那个晚上,我在这后山转悠了半宿,专门替你画的路线图,能不准吗?”沈烈大步上前,一脚将马德彪踹翻在地。
大柱和几个老兵立刻扑上去,用纳鞋底的粗麻绳,把马德彪捆了个跟粽子一样结实。
“副连长!清点完了!”小杨从骡马身上解下褡裢,踢了一脚地上的武器,“肥差!三把崭新的德制毛瑟手枪,五支汉阳造。金条和现大洋还没数,看分量少说也得有个大几千!”
沈烈没有去看那些诱人的金条。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马德彪身边,蹲下身子。
马德彪这种老狐狸,身上绝对还藏着比金条更要命的东西。
沈烈伸手在马德彪的身上快速搜查。很快,他的手在马德彪贴身的马甲暗袋里停住了。
掏出来一看,是一块做工极其考究的瑞士银质怀表。表链是纯银的,表壳上还雕着繁复的西洋花纹。
马德彪看到这块怀表被掏出来,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起来:“还给我!那是我的私人物件!”
“老实点!”大柱一巴掌扇在马德彪的后脑勺上。
沈烈看着马德彪的反应,拇指用力,“啪”地一声按开了表盖。
表盘很正常。但沈烈是个老手,他用手指在表盖内侧的金属垫片上轻轻扣了扣,听到了里面一丝空洞的回音。
他拔出短刀,用刀尖沿着垫片的缝隙轻轻一撬。
“叮。”
垫片脱落,一张被剪裁得很小的黑白照片,轻飘飘地落在了沈烈的掌心。
沈烈打亮手电筒,光束照在照片上。
照片里只有两个人并肩站着。左边那个是一脸谄媚笑容的马德彪。而右边那个,却是一个穿着日本军官常服、留着仁丹胡的男人。虽然照片很小,但那个男人领口上那枚独特的樱花徽章,却清晰可见。
那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专属标志!
沈烈的眼神瞬间凝固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他原本以为,马德彪只是个见钱眼开、被清账员拉下水的保安团长。但这照片证明,马德彪竟然跟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有着直接且私密的联系!
“特高课。”沈烈把照片重新塞回怀表里,贴身收好,目光冷冷地盯着地上的马德彪,“马团长,你这买卖干得够大的啊。这照片上的日本人是谁?”
马德彪紧闭着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死活不吭声。
“不说?不着急。”沈烈站起身,挥了挥手,“连人带东西,全押回县城。这老小子身上藏着大秘密,交到师部去慢慢审。”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黄陂县城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沈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牵着绑马德彪的那根主绳。
马德彪这一路上摔得鼻青脸肿,身上那件黄呢子大衣全成了泥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进了吴铁山的军法处,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在快要走到城门口的时候。
马德彪突然停下了脚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
沈烈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马德彪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透出一种困兽犹斗的阴毒和疯狂。他不求饶,也不喊冤,而是死死地盯着沈烈。
他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冷笑。
“沈烈。你是不是觉得,你今天算计了我,把我抓了,就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吴铁山就能给你升官发财?”
马德彪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表情狰狞。
“你懂个屁!”
“你们这群土包子,以为在黄陂城里抓了几个跑腿的,就算破了汉口的局?等我说出照片上那个太君是谁,等我说出汉口的周组长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马德彪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可一世的弧度。
“你才会知道,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人物。到时候,不止是你,连吴铁山都得跟着一块儿陪葬!”
清晨的风,吹得城门楼子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沈烈没有发火,也没有像马德彪预想的那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到马德彪面前,慢慢地蹲了下来。
沈烈看着那张疯狂扭曲的脸,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是吗?”
沈烈盯着马德彪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吐出几个冰冷的字。
“那你说啊。”
马德彪愣住了。
他看着沈烈那双死寂般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原本想用更大的秘密来恐吓这个年轻的军官,换取一点谈条件的筹码。
但他看着沈烈那副完全不为所动、甚至随时准备拔枪的架势,马德彪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那些涌到嘴边的威胁,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马德彪什么也没敢说,颓然地闭上了那张漏风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