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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透不出一丝暖意。

城西三十里外的前出缓坡上,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被西北风一吹,呛得人嗓子眼发苦。

沈烈趴在一段炸塌的战壕边缘,举着那具缴获来的日军高倍望远镜。他的左腿刚刚被小杨用急救绷带死死扎紧,暗红色的血水还是渗了出来,把军裤和泥土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血壳。

望远镜的视野尽头,汉口方向的官道上,扬起了一道漫天的黄土。

“连长,鬼子的大部队来了。”小杨蹲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步枪,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烈慢慢转动着焦距。视线里,土黄色的行军纵队像是一条发了疯的毒蛇,正以急行军的速度向着老鸦岭的方向扑来。打头的是几辆装甲车,后面跟着整齐划一的步兵方阵,粗略一扫,足足有一个加强联队的兵力。更要命的是,纵队后方还拖着几门黑洞洞的九二式步兵炮。

日军前出炮兵阵地被端,这个加强联队显然是接到了死命令,过来拼命的。

“想咬老子?门都没有。”沈烈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把抓起旁边的步枪撑住身体,站了起来。

“传令下去!步兵营和炮兵连带上缴获的辎重,立刻向后转进!咱们侦察连断后,交替掩护,撤回铁路弯道主阵地!”沈烈大声下达了撤退命令。

“撤!”

没有贪功冒进,没有死磕到底。

这九百号人的加强营,就像是一群在草原上撕咬完猎物的狼群,听见狮子的动静,毫不留恋地转头就走。

老钱拄着木腿,指挥着几十辆独轮车,上面拉满了缴获的黄铜子弹和迫击炮,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车轮在烂泥地里碾出深深的沟壑。

就在侦察连刚刚撤出缓坡不到两里地的时候。

“轰!轰隆——!”

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日军加强联队的先头火炮开火了。成吨的炮弹砸在他们刚刚趴过的缓坡和老鸦岭的废墟上,掀起漫天的泥土和黑烟。

沈烈拖着受伤的左腿,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炮火洗地的阵地,眼神冰冷。这一顿炮弹,鬼子只能用来炸土坷垃了。

……

下午申时。黄陂县城,张家屯临时救护点。

小小的土地庙院子里,已经躺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石炭酸味,还有伤员压抑的低声呻吟。

宋晚晴穿着那件已经被血水浸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大褂,正在手术台前忙碌。

“宋护士长,三床的伤员血压又掉了!”一个小护士端着满是血水的铜盆,急得直掉眼泪。

“上止血钳,准备缝合。”宋晚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沙子。

从昨天半夜接到第一个重伤员二愣子开始,她已经在这张简陋的手术台前,连续站了整整十八个小时。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这次秋后大反击,虽然打了个漂亮的突袭,但子弹不长眼。救护队一口气接收了四十多个伤员,其中十二个,是侦察连的弟兄。

宋晚晴麻利地将伤口缝合完毕,剪断羊肠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伸手扶住桌沿,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宋大夫。”

门外走进来一个用绷带吊着胳膊的侦察连老兵,那是小杨手底下的班长。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他:“外面还有重伤员?”

“没了,重伤的弟兄都处理完了。剩下的都是些擦伤。”老兵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宋晚晴疲惫的脸,小声说道,“我们沈副连长也撤下来了。他左小腿挨了鬼子一刺刀,口子挺深,血止住了,但他死活不肯来救护点,带着大部队直接回城西防线了。”

听到“左小腿挨了一刺刀”,宋晚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僵。

她想起了昨天半夜,小杨派人来报信时的那句“被挑了腿”。那个男人,硬是拖着一条伤腿,在前线指挥着几百号人打完了下半场,现在竟然连个伤口都不肯来处理。

“去药柜第二层,拿两瓶碘酒和三卷干净的绷带。”宋晚晴对旁边的小护士交代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那个老兵。

“把药带回去,告诉他。”宋晚晴的眼神恢复了清冷,语气硬邦邦的,“腿要是烂了,我这就没有麻药给他锯。让他自己好自为之。”

老兵拿着药,连连点头,赶紧跑了出去。

宋晚晴转过身,重新戴上一副消过毒的胶皮手套,走向了下一个呻吟的伤员。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她不能停,也没有资格停。

……

傍晚时分,黄陂县城西门。

晚霞把半边天烧得血红。城门外,早早地清了场,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宪兵。

师长吴铁山披着军大衣,大马金刀地站在城门正中央。李文渊夹着公文包,站在他侧后方。几个主力团的团长也都列队在两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官道上看。

随着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打头的一面残破的“独立侦察连”战旗,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沈烈走在最前面,因为腿伤,他的步子有些跛,但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杆标枪。身后,是灰头土脸却满眼杀气的侦察连,再往后,是抬着缴获物资的步兵营和炮兵连。

队伍在城门前十步停下。

沈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腿撕裂般的疼痛,“啪”地一声并拢双腿,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师长!秋后反击第一波任务完成!人,带回来了!”沈烈的嗓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

吴铁山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下沈烈敬礼的手,目光在他那条满是血污的左腿上扫了一眼,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好!好!好!”吴铁山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大得像打雷,“战果清点出来没有?大声念出来!让全师的弟兄们都听听!”

老钱一瘸一拐地从队伍侧面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蓝皮账册,扯着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回师座的话!此战,共炸毁日军九四式山炮两门!炸毁日军四轮卡车三辆!缴获九七式迫击炮两门!六点五毫米步枪弹五万发!”

老钱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提到了最高。

“斩杀日军炮兵及增援步兵,共计一百六十余人!缴获光瞄具两套,指挥刀四把!”

这串数字一报出来,城门两侧的几个团长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六十人!还端了鬼子的山炮和辎重!这在国军杂牌师的战史里,简直就是一场足以拿去战区长官部请赏的大捷!

“痛快!”吴铁山仰天大笑,一把扯下军帽,“传老子的军令!将沈烈的战果,立刻通报全师!给战区长官部发电报!老子要让那些正规军看看,我吴铁山的兵是怎么打仗的!”

欢呼声在城门口响成了一片。

但在这一片沸腾的欢庆中,沈烈的脸依然冷硬如铁。

他看着吴铁山,声音低沉了下去,硬生生把这股狂热压了半截。

“师长。仗打赢了,但咱们也交了底钱。”

沈烈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抬着担架的士兵。

“加强营总共伤亡四十人。我侦察连,伤九个。”沈烈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有三个弟兄……永远留在了老鸦岭,没带回来。”

欢呼声戛然而止。几个团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打仗就是算账,这就是这笔买卖最真实的代价。

吴铁山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凝重和肃穆。他慢慢把军帽戴回头上,正了正帽檐。

“抚恤金,双倍发。连里给他们立个衣冠冢。”吴铁山拍了拍沈烈的肩膀,力道很重,“沈烈,这笔血债,咱们以后慢慢从鬼子身上讨。”

……

与此同时,师部后院的勤务连马厩里。

赵德彪正拿着一把铁锹,费力地铲着又酸又臭的马粪。他的中校军服早就被这几个月的苦役磨成了破布条,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听说了没?城门那边敲锣打鼓呢!”两个勤务兵蹲在马槽边上抽着旱烟,压低声音闲聊。

“能没听说吗!那个沈副连长,带着人摸了鬼子的炮兵阵地!杀了一百六十多个小鬼子!乖乖,还缴获了五万发子弹!师长正通报全师嘉奖呢!”

“这沈烈真是个杀神,照这么打下去,升营长那是早晚的事。”

赵德彪手里的铁锹猛地一顿,铲在石头上,擦出一溜火星子。

他那张蜡黄的脸瞬间变得铁青,眼珠子因为极度的嫉妒和恐惧而凸了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百六十人……端了炮兵阵地……”赵德彪在心里疯狂地咆哮,“沈烈这小畜生,翅膀越来越硬了!等他查清了底细,老子在这勤务连里就是个等死的活靶子!”

不能再等了。

夜里。勤务连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

赵德彪坐在漏风的窗户底下,借着惨淡的月光,从干草堆里摸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

他把本子垫在膝盖上,手哆嗦着,飞快地写下了一封密信。

信里,他将自己听到的大反击战果、侦察连现在的火力配置,以及师部内部的防御空虚情况,添油加醋地全盘托出。在信的结尾,他近乎哀求地写道:“沈贼势大,请周组长速派精锐死士入城,务必除之,否则黄陂暗线将有全军覆没之危……”

写完后,他把这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叠好,塞进那个带有“汉口局”邮戳的信封里。

赵德彪把信封揣进怀里,准备明天一早趁着倒马粪的功夫,去城东的死信箱投递。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已经看到了沈烈被汉口杀手暗杀在床上的惨状。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距离他这间破屋子不到三步远的一根木柱子后面,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有些耳背的勤务连老兵,正抱着一把扫帚,静静地站着。

这个老兵,名义上是被分配来给赵德彪当“杂役”的。但实际上,他是李文渊亲自从参谋处挑出来的暗线。

赵德彪刚才在月光下写信的时候,是用那支硬芯铅笔在笔记本上写的。薄薄的纸张根本挡不住笔尖的力道。

等赵德彪去后院茅房解手的空当。

老兵像猫一样溜进了屋子,从干草堆里准确地摸出那个笔记本。他没有去找那封信,而是撕下了笔记本上紧挨着刚才那页的、印着深深凹痕的下一页白纸。

老兵把纸揣进兜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继续在院子里扫地。

……

半个时辰后,师部作战室的密室里。

李文渊拿着一支粗黑的炭笔,在那张印有凹痕的白纸上轻轻地、均匀地涂抹着。

随着炭粉的覆盖,白纸上那些凹陷的字迹,如同鬼画符一样,一点一点地显现了出来。

李文渊推了推金丝眼镜,将这张拓印下来的信件内容,递到了吴铁山的手里。

沈烈此时正好包扎完伤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吴铁山借着煤油灯的光,一行一行地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脸上的表情从冷笑,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请周组长速派精锐死士入城……务必除之……’”吴铁山把纸拍在桌子上,冷哼了一声,“这个狗东西,死到临头了,还在惦记着给日本人带路咬自己人。”

吴铁山转过头,看向李文渊和沈烈。

城东客栈里那个狡猾的清账员正准备逃跑,而赵德彪这封求救信,无疑是敲响了汉口总组在黄陂县城最后一根丧钟。

吴铁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顿。

“文渊。”吴铁山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在。”李文渊立正。

吴铁山划着火柴,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密室里散开。

“这条鱼,吃得够肥了。”吴铁山的眼神冷厉如刀。

“可以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