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一整天。黄陂分队的土屋病房里,霉味混杂着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钱躺在一号病床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身上的旧军装被汗水浸透了,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死灰,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宋晚晴伸手贴在老钱的额头上,烫得吓人。
“烧到多少了?”她收回手,转头问旁边的护工。
“四十度。”护工端着半盆温水,急得直搓手,“从昨晚后半夜就开始烧,刚才还说了两句胡话,这会儿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吴大夫提着马灯走过来,将灯放在床头的小木桌上。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解开老钱左腿断端缠着的厚重纱布。
纱布刚揭开一层,一股刺鼻的恶臭直接冲了出来。
断端缝合的伤口已经完全崩开,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紫黑色,黄绿色的脓液正顺着羊肠线的缝隙往外渗。
吴大夫盯着伤口看了半晌,慢慢直起腰,把沾满脓血的纱布扔进脚边的铁桶里。他摘下老花镜,在白大褂的衣角上擦了擦。
“没救了。”吴大夫的声音很低,透着深深的无力,“伤口深层感染,坏死组织已经开始往上蔓延。他这身体底子,失血太多,撑不过明天天亮。”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护工端着水盆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溅在泥地上。
宋晚晴没有说话。她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重新把老钱的断腿盖上,防止飞虫落上去。她的动作很稳,但指关节绷得很紧。
“吴大夫。”宋晚晴转过身,直视着老医生的眼睛,“我想给他做二次清创。”
吴大夫擦眼镜的动作停住了,猛地抬起头:“胡闹!他现在连脉搏都摸不清了,再上手术台,没等刀子划开,人就得死在台子上!”
“如果不切开把烂肉刮干净,他今晚就会死。”宋晚晴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沈烈上次送来的那五公斤磺胺粉还有剩。只要把脓腔排空,把药粉直接撒进深层创面,再插引流管,他还有机会活。”
吴大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护士长。在南京的时候,宋晚晴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处理包扎、缝合外伤是一把好手。但这种深度的战伤二次清创,不仅需要极其精准的刀法避开大血管,更需要主刀医生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扛住几个小时的心理压力。
“晚晴,你从来没有独立主刀过这种级别的手术。”吴大夫皱紧了眉头。
“我看您做过五十次。”宋晚晴走到旁边的铁皮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开始往托盘里捡手术器械,“手术我来做,出了事我担着。吴大夫,您给我当助手。”
吴大夫盯着宋晚晴那双熬红了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最后咬了咬牙,把老花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把人抬进手术室!多点两盏煤油灯!”
凌晨两点。简易手术室。
土屋的四角点着四盏煤油灯,加上头顶那盏马灯,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照得昏黄透亮。
老钱被平放在木板拼成的手术台上。他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连麻药都省了。
宋晚晴穿着宽大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站在手术台的主位。吴大夫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止血钳和纱布。
“刀。”宋晚晴伸出右手。
吴大夫将一把用沸水煮过的柳叶刀拍在她掌心。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刀尖准确地落在老钱左腿断端的缝合线上。
没有丝毫犹豫,她挑断了之前缝合的羊肠线,将发黑的皮肉向两边翻开。
恶臭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擦汗。”宋晚晴偏过头。
旁边的护工赶紧拿毛巾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宋晚晴的眼睛死死盯着翻开的创面,手里的柳叶刀飞快地剔除着那些已经变成暗紫色的坏死肌肉组织。刀锋贴着老钱的大动脉边缘划过,只要手偏一毫米,就是大出血的死局。
“钳子。按住这里。”宋晚晴下达指令。
吴大夫迅速递上止血钳,配合着她的动作,将渗血的血管夹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室里只剩下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以及老钱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凌晨四点。
宋晚晴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白大褂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她握着手术刀的右手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肌肉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但她的刀尖依然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烂肉刮干净了。”宋晚晴放下刀,喘了口气,“碘酒清洗创面。”
吴大夫端起一盆稀释过的碘酒,顺着切口倒了下去。
老钱的身体在昏迷中因为剧痛而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吴大夫立刻整个人压在他的腿上,死死按住。
“拿磺胺粉。”宋晚晴从托盘里抓起那个珍贵的牛皮纸包。
这就是沈烈带着他们从城西日军前哨点拿命换回来的药。宋晚晴将黄色的粉末厚厚地撒在深层肌肉和骨骼的断面上,确保药粉覆盖了每一个可能藏匿细菌的死角。
“橡胶管引流。”
宋晚晴接过一根处理过的空心橡胶管,小心翼翼地顺着肌肉缝隙插进创面最深处,将另一端留在外面。
“穿针,羊肠线。准备缝合。”
清晨六点。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土屋破旧的窗棂缝隙照进来,打在宋晚晴满是血污的手套上。
她打下最后一个外科结,剪断了羊肠线。
“测体温。摸脉搏。”宋晚晴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撑在身后的木桌上,大口地呼吸着口罩里浑浊的空气。
吴大夫手指搭在老钱的脖颈上,等了足足一分钟。
老医生的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脉搏稳住了。”吴大夫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晚晴,三十八度五,体温降下来了。这老小子的命,硬是被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宋晚晴看着病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老钱,紧绷了四个小时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了弦。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手术室,推开了隔壁更衣室的木门。
更衣室其实就是一个堆放杂物的破土房。
宋晚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她摘下满是鲜血的橡胶手套,扔在角落里。两只手失去束缚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种后怕和极度的虚脱,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她只要手稍微抖一下,老钱就会死在她面前。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掌控一条鲜活的人命,这条命还是那个总是冲她笑呵呵、把沈烈护在身后的老兵。
宋晚晴顺着粗糙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把脸埋进屈起的双膝里。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声在狭小的更衣室里回荡。
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砸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她在南京突围后,在经历了无数次死别和鲜血后,第一次哭。
门外。
沈烈站在走廊里。
他刚带着侦察连的人从野狼沟执行完报复性的夜袭任务回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露水。
他听到手术室里吴大夫说“命保住了”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后背才微微放松。
但他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看着宋晚晴推开更衣室的门。然后,他听到了那扇薄薄的木门后,传来的极其压抑的哭声。
沈烈走到更衣室门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安慰。他太了解宋晚晴了。这个能在死人堆里冷静缝合伤口、能敢和军医拍桌子的女人,她的骄傲不允许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她需要一场痛哭来释放这几个月积压的恐惧和压力。
沈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
他就那样靠在更衣室门外的墙壁上,站得笔直,像是一座沉默的界碑。
十分钟。一刻钟。
门里的哭声渐渐平息了。
又过了两分钟,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
宋晚晴走了出来。
她已经洗干净了脸上的汗水和泪痕,头发重新盘在脑后,眼眶还有些发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和平静。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沈烈。
宋晚晴愣了一下。
沈烈把嘴里叼着的没点燃的香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他没有问“老钱怎么样了”,也没有说“辛苦了”。
他伸手摘下腰间那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宋晚晴面前。
这是沈烈的贴身物品,从南京一路背过来的。在这个连干净饮水都短缺的前线,一个士兵的水壶就等于他的半条命。
宋晚晴看着递过来的水壶。
水壶边缘有些磨损,透着金属的冷光。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接过水壶,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大口。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压住了胸腔里翻滚的浊气。
宋晚晴把水壶递还给沈烈。
沈烈伸手接住,大拇指擦过水壶的边缘。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
宋晚晴看着沈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沈副连长。”宋晚晴开口,声音还有些刚哭过后的微哑。
沈烈看着她,等待下文。
宋晚晴的目光越过沈烈的肩膀,看向土屋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悠远的复杂情绪。
“我在汉阳长大。”
说完这句话,宋晚晴没有等沈烈回应,侧过身,越过他,朝着前面的病房走去。
沈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还有些体温的水壶。
汉阳。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几天在汉阳槐树坳执行任务时,那个在回春堂药铺门前一闪而过的白帽女子的背影。
他终于明白,那天下午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错觉。
沈烈握紧了水壶,转头看向宋晚晴那清瘦挺拔的背影,眼底掀起了巨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