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边缘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沈烈的刺刀抵在伪军副官的下颌骨上,刀尖已经扎破了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三十几支汉阳造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只要有一声走火,这片林子瞬间就会变成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老钱带着四个重伤员躲在后方的水沟里,根本无法提供火力支援。小杨和四个老兵虽然端着枪,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僵持下去,吃亏的绝对是体力透支的侦察排。
沈烈深知这群保安团伪军的德性。他们是被马德彪临时拉来干脏活的,绝大多数底层大头兵根本不知道这趟差事的真正内幕,只当是奉命来“清剿溃兵”。要瓦解这群乌合之众的战斗力,就必须敲碎他们的信息茧房。
沈烈的目光突然越过副官的肩膀,死死盯向伪军阵型后方那片幽深的灌木丛。
他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度的震惊与被出卖的暴怒,声音如同滚雷般在山坳隘口炸响。
“赵连长?!周组长?!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这空旷的白桦林里回荡。
三十几个伪军大头兵集体愣住了。赵连长?哪个赵连长?周组长又是谁?不是说好来堵截几个临阵脱逃的逃兵吗,怎么听这意思,长官们也在场,而且还认识?
沈烈的吼声没有停,字字诛心。
“我们在城西铁路线替你们挡了日本人两天两夜!你们倒好,把军需处的过冬棉衣卖给日本人,现在还要带保安团来杀人灭口?!”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太大,直接在伪军队伍里炸开了锅。
“卖棉衣给日本人?”几个伪军面面相觑,枪口不由自主地垂下了一寸。在那个年代,当兵吃粮是一回事,但当汉奸卖国,大多数底层士兵心里还是有道坎的。更何况,对面这几个人满身是血,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放一枪的逃兵,倒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被沈烈拿刀抵着下巴的副官,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虽然不知道“周组长”是谁,但他清楚赵德彪和自家团长马德彪的交易。沈烈竟然当众把卖棉衣给日本人的底牌掀开了!这事一旦传出去,别说保安团,连马德彪的脑袋都得搬家。
“别听他放屁!开枪!给我打死他!”副官急火攻心,扯着破音的嗓子尖叫起来。
但他这一喊,反而印证了沈烈的话——他在心虚。伪军们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疑。
沈烈等的就是这两秒钟的停顿。
他左手猛地一扭副官那条已经被折断的手臂,借着副官凄厉的惨叫声,右腿狠狠踹在副官的膝盖弯上。副官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像一扇肉盾一样向前扑倒。
沈烈顺势矮身,腰间的毛瑟手枪已经拔在手中。
“打!”
沈烈大吼一声,手中的毛瑟手枪对着伪军队伍里几个端枪瞄准的军士连续开火。
“砰!砰!砰!”
小杨和四个老兵的枪声同时响起。他们可是刚刚在城西高地上跟八百日军精锐死磕了两天存活下来的百战老兵。这一开火,枪法之准、战术配合之默契,根本不是这群平时只会在城里欺男霸女的保安团能比的。
前排的五个伪军应声倒地。
这群乌合之众本来就被沈烈刚才那番话搞得军心大乱,现在一见血,队伍瞬间崩溃。
“长官死了!快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剩下的伪军转身就往白桦林深处钻,连手里的汉阳造都嫌碍事,直接扔在落叶堆里。
沈烈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带着小杨五人呈战术队形压了上去。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这群伪军在逃跑时甚至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了侦察排的枪口。
十分钟。
战斗从爆发到结束,仅仅用了十分钟。
白桦林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五具伪军的尸体。剩下的十五个人,被小杨和老兵们像赶鸭子一样赶到了空地上,双手抱头,整整齐齐地跪在泥水里,抖得像寒风中的鹌鹑。
沈烈把滚烫的毛瑟手枪插回枪套。左肩崩裂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顺着手臂滴在了地上。
他走到那个被踢断了腿的副官面前。副官捂着断腿,疼得直翻白眼,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沈烈蹲下身,从副官贴身的军装口袋里摸出一个折叠的信封。
拆开一看。
一张盖着黄陂县保安团大印的军令。上面是马德彪极其潦草的亲笔字迹:“兹有第xxx师侦察排数名士兵,临阵哗变,携械潜逃。着令第一大队于城南隘口设伏清剿,就地正法,以肃军纪。”
落款处,不仅有马德彪的私章,右上角还盖着一个极其隐秘的三角标记。
又是那个三角形。
沈烈将这份“清剿令”折好,妥善收进内衣口袋。这就是最直接的物证,足以将马德彪、赵德彪,以及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周组长”死死捆绑在一起。
“小杨,清点装备。”沈烈站起身,冷眼看着地上的俘虏。
小杨带着老兵迅速打扫战场。
“副排长。”小杨跑过来,脚边堆着像小山一样的武器,“三十五支汉阳造,弹药六百多发。还有四十套保安团的黄皮子军服。这十五个俘虏里,有三个是保安团的排长。”
沈烈走到那三个跪在最前面的伪军排长面前。
“把保安团的团旗拔下来,给他们三个扛着。”沈烈指了指丢在草丛里的一面破旗子。
三个排长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扛起那面旗帜。
“把枪栓都下了,刺刀收缴。把这十五个人用绑腿串起来。”沈烈转头看向水沟的方向,“去把老钱和伤员接出来。我们回城。”
这支经历了血与火洗礼的队伍,带着十五名战俘和缴获的战利品,重新踏上了返回黄陂县城的路。
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硝烟和血污,军装残破不堪,甚至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但他们走在泥泞的官道上,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冲天煞气。
黄陂县城,南城门。
城墙上的守军远远地就看到了这支奇怪的队伍。当前头的哨兵看清扛着保安团旗帜的俘虏,以及后面跟着的满身是血的沈烈时,立刻派人飞报师部。
残阳如血,将黄陂县城古老的城砖染成了一片暗红。
沈烈带着队伍走到城门下。
城门洞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少校军服,金丝眼镜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李文渊的目光扫过那十五个被串成一串的伪军俘虏,又看了看沈烈那被鲜血染红的左半边身体。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不明显的笑意。这个笑容里,有对沈烈活着回来的赞赏,也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期待。
李文渊走上前,没有寒暄,也没有询问伤情。
他看着沈烈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肃杀。
“沈副排长,不用回营地了。”
李文渊侧开身子,让出城门后的通道。
“师长在城门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