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火光将雾山岛东侧天空映成一片狰狞的橘红。
林山等人不敢停留，沿着预先勘定的隐蔽路线，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向山下狂奔。身后，云巅度假村的混乱、叫骂、以及零星追兵的呼喝声，被山风和距离迅速拉远、模糊。
实验室里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搏杀，那“医生”癫狂的呓语，以及最后笼中怪物狂躁的撞击和爆炸的轰鸣，依旧在众人脑海中隆隆作响。
每个人脸上都沾着硝烟和血污，呼吸粗重，眼神深处残留着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血腥任务后的冰冷麻木，以及……对所见真相的深深寒意。
“这边！快！”猴子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他对这片山林的熟悉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领着众人绕开一处可能被埋伏的岔路，钻进了一条被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猎人小径。
一口气奔出数里，直到身后彻底听不见度假村方向的动静，只有山林间晨鸟被惊起的扑翅声，五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岩坳下停步，剧烈喘息。
“清点人数，检查伤势！”陈达靠在一块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手臂被爆炸的碎片划开一道口子，正汩汩流血。阿亮立刻上前，用随身带的干净布条给他包扎。
林山、石头、猴子身上也有几处擦伤和淤青，所幸都不严重。最险的是石头，搏杀时被一个匪徒的砍刀擦过头皮，血流了半脸，看着吓人，但伤口不深。
“我没事。”石头瓮声瓮气地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血迹在脸上晕开，更显凶悍。
“其他人……”猴子担忧地看向主建筑方向。
“按计划，他们应该撤出来了。”林山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匆匆包裹的、沾着可疑污渍的笔记本和散乱的纸张——这是他最后时刻从实验室墙上扯下来的。“先看看这个。那个疯子‘医生’……到底在研究什么。”
油布展开，昏黄的应急灯下匆忙瞥见的恐怖景象，此刻以更系统、更冰冷的方式呈现在纸上。纸张质地不一，有打印的实验报告残页，更多的是手写的、字迹狂乱潦草的记录。
几人围拢，借着岩缝透入的微光，勉强辨认。
“……项目名称：可控性‘零号病毒’宿主研究
“……全球性‘大崩溃’事件，源于一种此前未被识别的、具有极强空气传播能力与潜伏性的逆转录病毒，沈博士暂命名为‘零号病毒’（patient Zero Virus, pZV）。初步回溯分析表明，pZV在大崩溃前至少三个月，已通过气溶胶形式在全球范围悄无声息地扩散，感染率推测接近100%。”
“但感染不等同于病变。个体是否最终发展为攻击性丧失理智的‘感染者’（即丧尸），取决于多种因素：1. 初始感染病毒载量；2. 个体免疫系统强度与特异性；3. 感染后遭遇的重大生理或心理应激（如重伤、极度恐惧、绝望、饥饿等）。”
看到这里，几人倒吸一口凉气。100%感染率？所有人都携带了病毒？
林山瞬间想起南海港的所见，手指颤抖着翻页。
“……首批病变者（‘初代感染者’）攻击性强，但行为模式相对单一，主要依赖听觉、嗅觉（对活体生物信息素敏感），试验案例未发现智慧种，痛觉迟钝并未完全丧失。其体液（尤其是血液、脑脊液）具有极高传染性，可通过伤口、黏膜等途径造成二次感染。”
“更值得注意的是后续观察：部分未在初期病变的病毒携带者，在长期极端生存压力、深度绝望或强烈负面情绪冲击下，有概率触发体内潜伏病毒的‘爆发式表达’，导致短期内身体素质异常增强（力量、速度、痛感缺失），伴随攻击性急剧上升及理性丧失，但此种状态极不稳定，通常伴随严重器质性损伤，会在数小时至数日内导致宿主死亡。暂命名为‘狂怒期’。”
南海港！林山心头剧震。他们逃离那个港口时，确实遭遇了少量行动异常迅捷、眼睛泛着不祥红光的丧尸，和这个实验报告太相似了。
原来那不是偶然！
陈达脸色铁青：“也就是说，就算没被丧尸直接咬到抓伤，只要活着，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不知道哪天自己就可能……”
“变成怪物。”猴子声音发干，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林山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陈天雄（项目资助人/主体）要求明确：1. 寻找或制造可被特定信号（如特定频率声波、化学信息素）控制的‘感染者’个体或群体。2. 研发可抑制或延缓‘狂怒期’发作，或至少能在发作期间维持基本服从性的药剂/方法。3. 提取并纯化‘狂怒期’个体的特定生物活性物质，研究其武器化可能性。”
“……实验进展：1. 通过对‘初代感染者’及‘狂怒期’个体连续施加高强度痛苦刺激与条件反射训练，配合特定频率声波（参考附件A），已初步实现对小规模（≤5）个体在短距离（≤50米）内的粗略方向性驱策。控制稳定性差，易受强干扰（如血腥味、枪声）失效。2. 从‘狂怒期’个体血液中提取的‘肾上腺素-病毒复合变异体’（暂命名‘狂暴血清’）在动物实验中表现出极强攻击性激发效果，但致死率过高（100%），且不可逆。3. 针对病毒携带者的‘镇静剂/抑制因子’筛选暂无突破性进展，现有镇静药物仅能轻微延缓‘狂怒期’发作，无法阻止。”
“……伦理问题已超越讨论范畴。为获取稳定‘实验体’及‘原料’，必须依赖‘外部供应’（指矿坑及淘汰场）。最新一批‘新鲜样本’质量下滑，恐影响关键数据……必须申请更多资源……”
笔记到这里，被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疑似干涸的血迹）覆盖，后面是更加疯狂、难以辨认的符号和算式，以及一些人体部位的解剖草图和数据。
岩坳下，一片死寂。只有纸张被山风吹动的轻微哗啦声，和几人粗重压抑的呼吸。
“疯子……一群疯子！”阿亮牙齿打颤，不知是冷还是怕，“他们不光吃人……还想把人变成能控制的武器！陈天雄他想干什么？想弄一支丧尸大军吗？！”
“恐怕不止是岛上。”陈达声音嘶哑，指着笔记上“武器化可能性”那几个字，“如果他真能搞出点名堂……这东西的价值，对那些还在外界挣扎、手里有枪有人的势力来说，不可估量。”
“所以那个‘医生’，必须死。那个实验室，必须毁。”林山缓缓卷起油布，将那些令人作呕的纸张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们做对了。”
“可是……”猴子脸上血色尽褪，“笔记上说，所有人都感染了病毒。我们……我们是不是也……”
“现在想这个没用！”石头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该活活，该死死！老子就是变成怪物，也得先宰光了‘狼穴’那帮杂碎垫背！”
“石头说得对。”林山站起身，尽管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疲惫和寒意，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冷冽，“病毒在我们身体里，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事。害怕没用，绝望更没用，那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甚至变成自己最不想变成的东西。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干掉陈天雄和刘彪，毁了这里的一切。然后……再想以后。”
他看向陈达：“我们得尽快过去汇合，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陈达重重点头，包扎好的手臂用力一挥：“走！去汇合点！”
五人再次没入山林。晨光终于刺破厚重的云层，将缕缕金光投在雾气弥漫的山林间，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比夜色更沉的阴霾。
零号病毒，100%感染，狂怒期，可控丧尸，武器化……这些词汇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们的神经。他们刚刚斩断了“狼穴”最邪恶的一只触手，却仿佛在断口处，窥见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