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局的对弈，穆燕姝原打算速战速决。初时，她的棋风凌厉肃杀，她打算在一盏茶内结束这局棋。
然而谢瑾睿的棋艺亦是深藏不露。
她棋风凌厉肃杀，他棋风亦是步步为营，她强盛时他妥善避退。穆燕姝一看，好似自己的硬拳头打在一团软棉花上，你一子我一步，这样下去要下得没完没了。
穆燕姝看着谢瑾睿面色温和，眸光温柔，似乎不想这么快结束棋局。
或许他想赢。
穆燕姝倏忽意识到，谢瑾睿是名望望族的公子，又是新上任的江安三市的谢知府，确实是她考虑不周。
穆燕姝瞬间收了凌厉肃杀的棋风，转而化作春风细雨般毫无半分杀意的棋风，就像刚初学者下棋般，露出这样那样的破绽，只想叫谢瑾睿早早赢了棋。
谢瑾睿却又似没有看见她的布局破绽般，每一步棋避开她的破绽。明明一场一盏茶内谢瑾睿便可以赢了穆燕姝的棋局，他与她竟然整整对弈了一柱香。
最后穆燕姝方才惜败谢瑾睿。
末了，谢瑾睿温和地道，“没想到燕姝姑娘棋艺如此厉害。”
“没想到谢公子亦是棋艺出众。”
穆燕姝闻言，有些悻悻然，什么棋艺出众，她算是看出来了，谢瑾睿是有意拉长棋局。
以谢瑾睿的棋艺，怎能看不出她后半段故意的示弱。
“难得棋逢对手，谢某改日若有幸，可邀穆姑娘再对弈数局否？”
“多谢谢大人抬爱，小女棋艺不精，此番大人赢了棋局，可去前厅用些茶水，休息一番。”
穆燕姝一想到后面还有两位相看对象，不由地有几分头疼。她只能委婉地请谢瑾睿离开。
谢瑾睿自是听出了穆燕姝的弦外之音，看来他谢瑾睿确实，不是穆姑娘喜欢的那种模样。
谢瑾睿第一次有些悻悻然，但多年以来的教养让他还是温和有礼地同燕姝告辞。
燕姝见谢瑾睿离开，总算送走一尊大佛，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拿起一边的茶盏，浅饮几口这明前茶。
“燕姝，”沈云峥随着侍女的引路，行至湖心亭时，看见穆燕姝正端着青瓷茶盏饮茶。
穆燕姝今日身上的绯色，衬得她气色极佳，此刻她手中青瓷茶盏泛着白色的雾气，雾气蒸腾间，她绝美的容颜，就像这明前春茶般精致。
沈云峥在前厅，等了一盏茶，又是一盏茶，依旧等不到来引路的人。偏生那谢瑾睿，显赫的望族之后，又是官身，人也风流倜傥，是个有才学的。
若是个但凡不那么优异的，入了湖心亭与她对弈，沈云峥心中都不会有这般的恼意。
待到侍女唤他时，沈云峥面色已略微深沉 ，好似将暗未暗的阴雨天，好似落日后那重回灰暗，毫无暖辉的天际。
可偏生，沈云峥目光对上穆燕姝的那一刻，他那些烦躁和阴郁，被茶汤热气氤氲后，白色雾气掩盖在穆燕姝精致的那张脸上，透着柔和的美。
沈云峥的眸光，在那一瞬，被穆燕姝澄澈而温柔的眼眸治愈了。
“燕姝，”沈云峥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
是啊，又关她什么事？
她什么也不知。
只能怪她过分美丽，好似那春日最娇艳的海棠，美的令人忍不住弯腰驻留欣赏。
除了前世那有眼无珠的沈墨白不识她的好，如今的她，是如此的自在明媚耀眼。
就像南海里成色最好的东珠，璀璨夺目，满是熠熠光辉。
“你来了？”穆燕姝看着他落座，笑着让桃夭给他看茶，一样的明前茶，青翠欲滴的细茶漂在澄澈的茶汤里，满是茶香。
“久等了吧，”穆燕姝从他踏入湖心亭，便看出他眉宇间微皱的眉眼，还有那微微的恼意。
她忙不迭解释，便连自己也不知为何。
“奈何谢大人棋艺极佳，因而误了些时辰。”
“想来沈大人等了许久甚是口渴，便让桃夭提早为沈大人泡了茶送来。”
穆燕姝三言两语，便浇灭了沈云峥心中那残留的一丝丝不悦。
他就知道，这一切同燕姝无关。
定是那谢瑾睿拖累燕姝耽搁良久。
沈云峥的眉眼，倏忽因此阴云转晴，就连嘴角也浮现淡淡的笑意。
果然，燕姝，心中亦是同他那般所想。
安宁侯府亦是京中望族，穆燕姝看不上安宁侯府的门槛，又怎可能看上谢家？
穆燕姝浅笑着解释，她伸手淡淡挥退身边的人，初春的清风拂过湖心亭的纱幔，两人在亭中，一边品茶，一边切磋棋艺。
“燕姝，何时打算归京？”
沈云峥如今已经办妥江南三市官吏调动之事，又布了可靠人手做暗线留在江南三市接着调查盐税一案。
如今的沈云峥，需要回京，走一遍过场领封赏。
一来，这是沈云峥同陛下早就商量好的，只有沈云峥归京领赏，那些潜伏在江南三市剩下的蛀虫，才会放松警惕慢慢浮出水面，最后再一网打尽。
二来，如今凌妃的兄长在边境大败敌军，捷报传至京城，凌家在百姓与边军心中威望又多了几分。
凌家如今的势力，随着这次大捷，越来越多的在朝官吏开始转向于结交凌家。
因此，陛下最近晋升了凌妃的分位，将其扶为除皇后外后宫最盛宠无双的宠妃凌贵妃。
凌家长兄也赏赐加官进爵，黄金百两。
故而陛下急需趁早顺势将他扶上督卫司长一职，从而达到在朝野平衡凌家权势。
沈云峥明白，他不日就要按陛下的密令启程归京，可燕姝留在泮水城，一想到那个九师兄，他实在放心不下。
“如今还想多陪祖父一些时日。”穆燕姝温和地回答，她落下一颗棋子，如今她与沈云峥对弈，不似初时那般避退锋芒，而是如同故人般，熟知对方的棋路，而慢慢沉稳起来。
“京城的生意有李管家替我盯着，打算过了谷雨再归京。”
穆燕姝不动声色地盘算，齐宛宛的预产期在芒种前后，她为齐宛宛谋划的棋，能不能成最后还得借沈云峥的力。
前世立夏的时候，沈云峥已是督卫司长，他手下的督卫司玄衣卫，宫中亦有暗探。
她不借沈云峥的手，只怕无法在凌贵妃手下护下齐宛宛的第一个皇子。
穆燕姝眼眸黑亮，正径自盘算着，错过了沈云峥落棋的瞬间。
沈云峥抬眼，看她神游的时候，一双明亮似星辰的眼睛，正若有所思盯着他盘算着什么，便冷了面色。
他就知道，她又将什么谋算的算盘打在他身上。
沈云峥面色微微青郁，他是该欣喜，穆燕姝是因为他对她有用，才想到自己？
还是该苦恼，若是自己对她一点没有用处，只怕她也不会邀他在此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