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来碰被子。
唐柚却在自己的床、桌子和浴室之间走了好几趟。
她先将三份桂花糕分开放好,又去找充电线,回来时还不忘把湿外套往椅背上摊开。拖鞋每从床尾经过一趟,我贴着墙的肩背便僵一分。
厚被从头蒙到脚,两个备用枕头沿着墙边斜压下来。一个遮住头肩,一个挡在上背外侧。我屈着腿缩在林晚星身后,前面被她占满,后面只剩墙,连气都得收着。
热也是真的热。
我用下巴顶开枕角,才留出一道透气的小缝。林晚星摸到被沿,替我压住旁边那块,免得整床被子跟着动。
凉气钻进来一点。
总算还能活。
“星星,糕放桌上了。”唐柚说,“明早别让叔叔阿姨拿去配粥。”
“桂花糕为什么不能配粥?”顾南桥问。
“也能,就是听着有点委屈。”
“那你早点起来保护它。”
唐柚已经摸出手机,在闹钟页面点了两下。
“我设闹钟。”
林晚星背对着我,嘴角大概弯了一下。她的手在被下摸过来,找到我的掌心,慢慢写了两个字。
别动。
字认出来了。
写字的人却拿脚背蹭了蹭我的小腿,脚踝仍勾在那里,半点地方都不肯让。
我用食指在她掌心敲了两下。
她没懂,也没回头,只将我的手指扣住。
活该。
床头柜那边磕了一声。
“星星。”
唐柚把两个字拖得有点长。我一听就知道,她后面还有话。
“嗯?”
“你谈恋爱以后,胆子真大了好多。”
林晚星扣着我的手停了一下,回她时尾音往上挑:“我哪儿胆子大了?”
“回来的路上啊。你先牵野哥,走着走着连胳膊都抱住了。以前我们多说一句,你都要松开。”
“我腿酸,借他扶一下。”
“唐柚也在旁边。”顾南桥说。
林晚星勾着我小腿的脚踝动了一下,回得很快:“她还踩我后跟。”
“我那叫没踩准。”唐柚替自己辩了一句,话锋马上绕了回来,“行,抱胳膊算你腿酸。那泳池边呢?”
林晚星的脚踝在我小腿后收了收。
“你……也看见了?”
“我回头找江辞,正好看见你勾着野哥的脖子。”唐柚压着嗓子,越说越快,“离那么近,腿酸可解释不了。我都没敢多待,拿了东西就走了。”
“她回来以后憋到现在。”顾南桥补了一句。
“我哪有憋。”唐柚停了停,自己又改口,“好吧,有一点。我只瞧见你把人拉下来,后面没细瞧。所以到底谁先?”
林晚星没再躲。她把脸往枕边埋了些,鼻音闷在里面。
“我。”
“真由你先?”
“嗯……”她抿了抿唇,后面那句说得又快又软,“我那会儿想亲他,就亲了。”
我真想笑。
下午那个把我脖子勾下去、亲完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人,眼下倒肯隔着一床被子认账了。可我脸旁就是枕角,肩膀稍微抖一下,被面都可能跟着动,只好把那口笑压回去。
我将外侧手臂贴着床面绕到她腰前,单手把人圈进怀里。她一察觉,立刻按住我的手腕,像在叫我老实,身子却往后靠了半寸。
送到怀里的,我总不能往外推。
我从墙和枕角之间把脸转回来,低下下巴,隔着浅蓝棉料在她肩胛下方吻了一下。
薄薄的衣料底下横着一道细窄的凸痕,唇贴上去便认得出那是什么。她肩背往我胸前一缩,后带正中的小搭扣随即隔着衣服碰到我,存在感比唐柚的话还强。
林晚星呼吸乱了半拍,按着我的手没敢乱动,只把五根手指一根根插进我指间。上面那条小腿也悄悄向后挨,脚踝勾住我,力气一点点加上来。
我没再闹,唇却故意多贴了一会儿,才把脸抬回枕边。
她背上的温度透过棉料往我这边漫,越来越烫。
“我今晚亲江辞那一下,都在脑子里排了好几遍。”唐柚在外面说,“真凑过去,他刚要笑,我差点把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林晚星缓了口气,才接上:“所以你先叫他不许笑?”
“他一笑,我还怎么亲。”
顾南桥提醒她:“你后面还说了‘也不许准备’。”
唐柚那边顿时没声。过了片刻,她才闷闷地抗议:“南桥,你记这种话干什么?”
“离得近,听得清。”
林晚星没憋住,肩膀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她怕我趁机添乱,又把我的手往腰前按了按。
唐柚大概听见那点气音,语气也松下来。
“问你的时候容易,轮到我自己,脸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你们亲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会啊。”林晚星这句答得自然了些,“刚靠近的时候,脑子里还会乱想。”
“后来呢?”
她停了一下,耳后的碎发蹭过我的鼻尖。
“后来顾不上。”
纸袋折到一半的脆响停了。
唐柚把话在嘴里绕了两圈:“那亲久了,会不会跟刚碰到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南桥问。
“就是会靠得更近。嘴唇,还有……”唐柚卡在那儿,越往后越含糊,“反正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纸袋边被她捏出一声脆响。
“你想问舌头会不会碰到。”
“南桥!”
“不然呢?”
我嘴角险些跟着动。怀里的人大概更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她把我的手整个抱在腰前,连小腿都跟我贴得严严实实。
唐柚破罐子破摔,索性把问题问完:“所以,会吗?”
“会。”
“谁先?”
林晚星埋在枕边吸了口气,再开口时,那个字几乎含在唇间。
“我。”
外面静了片刻。
“又由你先?”唐柚的尾音差点扬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我就……试了一下。”林晚星捏着我的手,越说越小声,“他后来才跟上来。”
说得像我只会等她教。
下午她刚退开,我便追了那半寸。多半寸都怕吓着她,少半寸又舍不得。到了她嘴里,只剩一个“后来”。
我想替自己补全,偏偏连张嘴都不行,只能在她掌心里挠了一下。
林晚星马上握住我的手指,不许我申诉。
顾南桥只问了一句:“野哥当时愣了吗?”
“有一点。”
“然后?”唐柚紧跟着问。
林晚星这句里总算多了点揶揄:“然后学得挺快。”
行。
这句算她有良心。
唐柚拖长一声“哦喔”,床边的衣料被她翻得窸窣直响。她安静了片刻,话题却没真放下。
“你在外面都敢先亲,回家肯定也不会只陪他读书吧?”
“一开始他真在读。”
“那本书后来还能翻几页?”顾南桥问。
“翻不了几页。”
她说完便把下半张脸藏进枕头,像这几个字比刚才那声“我”还难出口。
我听得心口发热,又有点冤。她往旁边一坐,书读不下去能全怪我?眼下听起来,倒像我半点自制力也没有。
唐柚顺着那几页书往下猜:“书放到一边以后呢?”
“说会儿话。”
“只说话?”
“也会抱一会儿。”林晚星的气息贴着枕边,句尾黏住了一下,“偶尔……也亲。”
床对面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气音,听着像唐柚把脸埋进了衣服里。
“谁先抱?”她问。
“都有。”林晚星顿了顿,又老实补上,“有时候我。”
我圈在她腰前的手往里收了些。她没拦,只把我的掌心压在小腹上。被窝里的热越积越厚,她后背透过棉料传来的温度也比先前高了不少。
“那抱着抱着……”唐柚说到一半,忽然换了个说法,“野哥的手也不太老实吧?”
林晚星的后背在我胸前一下绷直。
我莫名有种当场被人点名的感觉。
偏偏她还将我的手藏得更深,完全没有把人交出去的意思。
“……会。”
那声短得快让雨声吞掉,唐柚仍旧听见了。
“那你会拦他吗?”
林晚星只缓了口气。
“看他碰哪儿。”
这句话怎么听都对我不太有利。
我想再在她掌心写两个字。她早有防备,十指一扣,将我的整只手锁在腰前。口供全由她说,我连给自己争取从宽的机会都没有。
顾南桥开口:“你已经从泳池问到他们抱着以后了。”
“问着问着就到这里了。”唐柚的底气少了一截,“我自己不敢,才想知道你怎么敢的嘛。”
纸袋又被她捏响了一下。
“我就想知道,两个人靠得太近的时候,还能不能想起来停。”
林晚星的手安静下来。唐柚没催,顾南桥也没接话。屋外的雨落在棚顶,一阵密,一阵疏。
过了片刻,她原本勾在我小腿后的脚踝又收紧一些,腰前那只手慢慢翻过来,跟我十指扣住。
“他会先停一下。”
那句话贴着枕边,软得厉害。
唐柚没立刻往下追:“停下来问你?”
“……嗯。”
刚才楼下那串脚步跟着从我脑子里翻出来。她拉着我的手往裙下带,我停在那里问她,真要这样?她当时没躲,还嫌我停得太早。
若那扇门晚响几分钟,我能不能真把人放开,我自己都说不准。
唐柚的语速慢了下来:“那你们……到最后了吗?”
她的后颈就在我脸前,热得厉害。她把脸埋得更深,像费了好大劲,才将三个字送出被沿。
“还没有。”
话落以后,她的手在我掌心里缩了一下。
“就……差一点。”
最后三个字贴着雨声落下,唐柚那边连纸袋都没再响。
我也彻底笑不出来了。
她没说我碰过哪里,也没把自己摘出去。听见“差一点”三个字,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竟然是——她没后悔。
我从背后抱紧她。她没再压我,反而将我的手往怀里带了带。
床边静了几秒,唐柚才找回话:“我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那就先别接。”顾南桥说。
“好,我闭嘴。”唐柚答得很快,随后又忍不住补上一句,“至少今晚不问了。”
床对面的衣料窸窣响了一下。
“你还想留到明天?”
“我没这么说。”
林晚星埋在枕边吐出一口气,肩背总算松了些,手却仍扣着我,不肯放。
顾南桥没让这阵安静拖下去:“你刚才还没讲,夜市那边怎么忽然全收摊了。”
桌边又响起纸袋折叠的声音。唐柚说起夜市那家摊主收棚有多快,顾南桥偶尔应她一句。林晚星也跟着聊,语气和平常没两样,藏在被下的拇指却慢慢蹭过我的指缝。
她一边让我老实,一边把能招人的事全做了。
唐柚从床尾经过时,林晚星往后靠了些,替我挡住透气的缝。腰臀也跟着贴了过来,隔着浅蓝裙料,温度一点没落下。
第一下我忍住了。
她又向后挨了挨,脚踝还在我腿上磨。
我到底没忍住,贴着她身后那片柔软,隔着浅蓝裙料动了两下。
真要解释成换姿势,连我自己都不信。
林晚星整个人都停住。
她反手抓住我的手腕,像只想先把人按住,情急之下根本没顾上位置。等我的掌心隔着薄棉料落到她胸前,她自己也僵了半拍。
掌心隔着薄棉料压上一片温软。
我连气都没敢放重。
她倒好,偏拿最不能让我老实的办法让我老实。
外面还在说话,她没法立刻松开,只能红着耳朵压紧我的手背。
“星星,你明早还穿那件薄衫吗?”唐柚问。
“先挂着,明早再——”
我到底没守住,掌心顺着她压住我的力道收拢,那片柔软也在手下陷了一点。
林晚星的后半句话断在唇边。肩膀在我怀里颤了一下,压着我掌心的手骤然用力。
“明早再怎么了?”唐柚又问。
她缓了口气,才将话接回去。
“再看干没干。”
“应该能干。我把袖口摊开了。”
“嗯。”
最后那声勉强还算平常。她的脚跟却已经勾到我腿后,狠狠压了一下。
我收住手。
林晚星没有马上将我的掌心拿开,仍在那里按了一会儿。等唐柚转去收衣服,她才慢慢把手带下来,十指扣住,压回腰前。
临了还用拇指在我指缝里蹭了一记。
也没比我安分多少。
浴室门响了一声。唐柚抱着睡衣进去前,还把自己床上的充电线朝顾南桥那边拨了拨。
“我先洗。你手机先充,别又剩百分之九。”
“还剩十二。”顾南桥接上插头,“比你猜的多。”
门一关,淋浴声很快压过雨声。
林晚星趁着水声,将扣在我指间的手抽出来。她先摸了摸我头顶那只枕头,又沿着被面按了两下,大概也发现我缩得还不够低。
她在我腕上敲了一记,随后转了过来。
床垫只有这么宽,她的膝盖一下挤进我腿间,胸前也跟着结结实实压上来。烟花下抱过,泳池边也靠过,她从没把所有空隙都收得这么干净。隔着一层薄棉裙料,那片柔软贴得又满又实,我脑子空了一拍,连刚才想吐槽她的话都断了。
被角外透进来的夜光恰好落在她颈下。侧躺将领口带开一点,胸前的形状被挤得格外清楚,浅杏色文胸的花边也露出窄窄一弧,边沿绣着几朵很小的白花。
林晚星顺着我的目光往下瞄,脸一下热起来。
“别盯着看。”
淋浴声正响着,她只敢把这几个字压在唇间。
话才说完,她便用一只手托住我后脑,另一只手从背后圈过来,将我继续往下拢。
我屈着膝蜷在她怀里,脸埋进她胸前。她用下巴护住我发顶,姿势真像在哄一个睡不安分的小孩。
如果哪个小孩睡觉还得把腿和人夹在一起,那确实挺费家长。
她的小腿从我两腿之间穿过去,另一条腿贴住我的膝弯,稍一收拢,便把我牢牢留在墙边。我也圈住她的腰,手臂贴过后背,两个人从肩到脚几乎缠成一团。
被面总算低了下去。
顾南桥拉开行李箱,取衣服时经过床尾。林晚星立刻闭上眼,胸口的起伏也放缓,像真已经困得睡着。护在我后脑的手却压得更牢,半点没给我露头的机会。
我鼻尖前只有浅蓝色棉料。洗发水的清香下面,还藏着一点更淡、更暖的气息,说不出像什么,只认得出属于她。以前每次抱得足够近,或者她把脸贴到我肩边,那点香才会若有若无地散出来;稍微离开,转眼又找不到。眼下被被子和两个人的体温困在这一小块地方,反倒怎么躲都躲不开。她每吸一口气,我脸侧都能清楚感觉到那片柔软随之起伏。
这哪叫藏人。
分明连命一起扣下了。
“星星,雨不停就先去海洋馆?”顾南桥在床边问。
林晚星睁开眼,仍抱着我。
“嗯。你想先看什么?”
“水母。十点有喂食。”
“那就先看水母。”
她嘴上接得自然,手指却从我后颈的头发里穿过去,慢吞吞梳了一下。我呼出的热气贴着衣料散开,她怕痒似的缩了缩肩,手上反倒更用力,将我的脸又按深一点。
也不知道谁更容易露馅。
我没法抬头,只能老老实实留在原处。
行。
不让看,倒允许一直贴着。规矩全由她定。
我呼出的热气一阵阵透过衣料。林晚星忍了几次,腰还是往后缩了一下。退路就那么大,她刚动,缠着我的腿也跟着摩挲过去。
我实在受不住,想往墙边挪半寸。
后背先碰到了墙。
被面跟着拱起一小块。林晚星连忙夹紧双腿,将我往身前扣回去,抬眼瞪我。夜光里,她脸颊红得藏不住,眼神却明明白白只剩两个字。
别动。
我老实缩回原处。
这口气真不能跟她讲道理。讲到最后,多半还是我换气太重。
浴室里的水停了。门锁一响,林晚星马上闭眼,脸也向下贴住我发顶。
唐柚踩着拖鞋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明早八点叫星星?”
“给她留半小时赖床。”顾南桥抱起睡衣往浴室走,“八点半出门。”
“我听见了。”林晚星仍闭着眼,“不用替我安排得这么完整。”
“听见就行。”唐柚将毛巾搭在肩上,“省得明早说没人叫你。”
顾南桥进去后,第二轮水声又响起来。唐柚打开吹风机,坐在自己床边慢慢吹头发。暖风的低鸣盖住不少细响,林晚星这才松开我后脑一点。
我没有抬头。
刚才那一眼已经够惹事。何况她仍将我的脸紧紧困在那片柔软里,双腿也和我的腿交错夹在一起。她偶尔调整手臂,我便跟着陷得更深;我呼出的气让她发痒,她腰身缩一下,又怕被面起伏,只能将我抱紧。
这套办法到底在藏谁,我已经分不清了。
顾南桥洗完出来,先捡起唐柚落在过道中央的毛巾。
“挂起来。明早还要用。”
唐柚接过去,又替她把浴室门口那双湿拖鞋摆正。
吹风机重新响了一阵,随后停下。插头、杯盖和床头柜接连传来很小的声音。林晚星始终圈着我,外面每有人经过,她便闭眼装睡;脚步走远,藏在我腰后的手又会收紧一寸。
她说要我别动,自己倒一刻也没真正安分。
唐柚试了试闹钟。铃声刚唱出半句,顾南桥便从另一张床开口。
“明早它敢这么响,我先扔你床上。”
“已经调低了。”
“刚才整层楼都知道你调过。”
唐柚又按了两下。
“现在三格。”
“够了。”
床边灯终于熄灭。窗帘缝里还漏着一线雨夜的灰蓝,在枕边停了一会儿,又让飘动的窗帘遮住。
房间只剩雨点敲在雨棚上的声音。
林晚星等了片刻,托着我的后脑,让我从她胸前抬起一点。我仍蜷在她怀里,发顶还压在她下巴下面。
她低下脸,两个人的鼻尖便碰到了一起。她呼出的热意落在我唇边。谁都没有说话,她先贴了过来。
这个吻半点没打算慢慢试。
她的唇压得很重,刚碰上便将我抱得更紧,像要把前面忍住的全讨回来。我扣住她腰后,迎上去吻回去。谁也不敢弄出声,动作都困在这床被子里,力气却一点没省。
每次分开,都只隔开够换气的一点距离。下一口气还没接匀,她已经重新贴上来。我含住她的下唇,她的手也攀上我颈后,将这个吻压得更深。窗外一股水冲进排水管,我们才敢在那阵急响里放开些;水声一弱,又同时收住,只让凌乱的气息贴在彼此唇边。
她胸前仍紧紧贴着我,稍一换气,那片柔软便重新压回来。腿也没松,膝弯扣着我的腿,脚背贴在小腿后侧。我想向后退一点,好歹给两个人留口气。
墙还在那里。
我才动了一下,林晚星的双腿便立刻夹紧。她停在我唇边瞪过来,脸红得厉害,眼神倒凶。
我只能重新抱住她。
人被她按在怀里,腿也归她管,还要负责保持安静。
挺公平。
她大概从我脸上读出了这句话,手掌捂住我的嘴,自己却险些笑出声。肩膀抖了两下,她又怕惊动外面,连忙低下脸,将鼻尖藏进我发间。下巴贴着我的额头,圈在我背后的胳膊依旧没松。我还蜷在她怀里,连抬头问一句的地方都没有。
另一张床响了一声。
我们一齐停住。
唐柚翻过身,被角擦过床单。林晚星连忙将我的脸按回胸前,俯身护住我,整个人几乎将我罩严。
耳边贴着她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也没比我的从容多少。
外面再没动静。
她仍没松手。我也抱着她,手掌停在她腰后。两条腿交缠得找不到各自的位置,鼻尖只剩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谁都没再冒险,可刚才那个吻留下的热意一直挨在唇边,怎么都散不掉。
枕边亮起一点微光。
我的手机没出声,屏幕上已经躺了几条江辞的消息。
【野哥,你的水在床头,外出的鞋也在门边,人没了。】
【楼下关灯了,走廊半天没开门。】
【线索拼到最后,只剩隔壁。夜市都收摊了,你那边还不散场?】
我盯着那三行字,躲在被子里也得服。江辞平时嘴碎归嘴碎,真要拼点消息,脑子转得一点不慢。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能说话发个1,不能说话也发个1。我给你留门。】
【再不回来,我把你那张床租给行李。】
林晚星读完,将脸埋进枕边,肩膀憋得直抖。
她帮我回了个【1】。
江辞几乎守着屏幕。
【懂了。活着,暂时不方便说话。】
我将手机按暗,指了指床尾。
林晚星唇边那点弧度淡了些,抱着我的胳膊却没马上松。过了片刻,她才放开交缠的腿,翻回外侧,用身体挡住门口。
她撑住枕头和被面,我从床尾慢慢滑下去,没敢穿拖鞋,直接拎在手里。床板响了一声,我们同时停下。
唐柚那边没有动静。
林晚星裹着被子下床,先将门把压到底,再拉开一道仅够我侧身出去的缝。走廊灯切进来一线,全让她挡在身后。
我刚迈出去,她又牵住我的衣角。
林晚星朝房里听了听,借着排水管的声响探出半个身子。
“晚安,叔叔。”
声音低得快让雨吞掉。
话音落下,她踮起脚,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藏在被子里亲了那么久,临走还非得补一下。
她对晚安的要求越来越高了。
门在眼前无声合拢。
我拎着拖鞋回到男生房。门才推开一道缝,江辞便从里面接住门把,让我进去。
他的目光先落到我手里的拖鞋上。
“野哥,欢迎结束加时赛。”
“你还没睡?”
“我陪人逛夜市,绕了半条街,都比你从隔壁回来得早。”江辞往旁边让路,“三步的距离还能走丢,你也挺有本事。”
“闭嘴。”
江辞将门锁轻轻扣好,又把我的拖鞋往床边踢了踢。
“行。门开了,灯留了,室友服务,记得五星好评。”
我把拖鞋放下,顺手关灯。
这份室友情,最多值五星,不能再加了。
第二天早上,雨依旧没有停。
唐柚端着豆浆站在早餐区窗边。斜雨铺满玻璃外,海只剩一片灰蓝,昨晚放烟花的观景堤也蒙在水汽里。
她守了好一阵,终于接受沙滩今天不营业。
“雨没打算让路。”她回到桌边,拿起手机,“那就按昨晚说的。今天叫‘被海赶进室内的一天’,海洋馆也能玩。”
江辞将预约页面推到她面前。
“九点半入场,公交二十来分钟。先把鸡蛋吃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
“你站在窗边跟雨谈判的时候。”
唐柚低头剥蛋。
“万一我把雨劝停了呢?”
“票能退。”
“那别退。”
她将剥好的鸡蛋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送到江辞盘边。
顾南桥比我们早下楼,手里拿着前台给的海洋馆折页。
“十点有水母喂食。”她将折页转给唐柚,“我想先看这个。”
“那就先去水母厅。”
唐柚接过折页,顺手把顾南桥面前凉掉的豆浆端过来,从保温壶里给她添了些热的,也替自己续上。顾南桥拿回温过的那杯,把她忘在桌角的鸡蛋也一并推过去。
爸爸从前台回来,手里多了两把长柄伞。
“老板娘借的。”他将伞靠到门边,“加上我们带来的两把,七个人够用了。”
他抽出伞骨最粗的那把,刚要在早餐区撑开,妈妈已经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外面那么大的雨,还不够你试?”
爸爸把刚推开一点的伞重新收好。
“我和你共一把,省一把给他们。”
“那就拿大的。”妈妈说,“别走两步又把半边肩膀送出去。”
林晚星坐在我旁边,昨晚那袋桂花糕就放在手边。她挑了块不带蜜的,掰下一半放进我盘里。
“唐柚特意买的,吃掉。”
“昨晚连味儿都不让我闻,今天倒管起早餐了?”
她终于偏过脸,耳边很快多了点红。
“小声点。”
我将那半块送进嘴里。
还软,也确实不太甜。
桌下,她的鞋尖碰到我。
我没躲。
她便贴着没动。
昨晚还敢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到了爸妈面前,目光多停半秒都得先压低声音。
出门时,四把伞一一撑开。唐柚先将顾南桥拉到自己的折叠伞下,等她在檐下撑好借来的长柄伞,才钻回江辞身边。檐角正落下一串水,顾南桥将伞面往她那边送了送,替她挡过去。
爸妈共撑一把走在前面。江辞接过唐柚手里的伞,伞沿自然往她那边偏。最后一把留给我和林晚星。我才走出雨棚,她便将伞举过来;我接住伞柄,她顺势挽住我的胳膊。
四把伞隔着几步排开,谁也淋不着。
公交车里人多,空位还隔得很散。爸妈与唐柚她们前后坐下,我和林晚星留在后门边,各扶一根立杆。
几把伞上车前都甩过水,收起来靠在脚边,伞尖仍旧往下滴。车门一开一合,潮气与冷风轮流灌进来。
第一道弯来得很急。
林晚星肩膀撞进我怀里。我扶住她的胳膊,她站好后却没重新抓立杆,反而揪住了我外套靠近腰侧的地方。
“这样不滑。”
“司机未必认。”
“你认就行。”
公交压过一处积水,她又撞过来,干脆把另一只手交给我。
我扣住她的手,将人护到立杆里侧。
“昨晚也这么抓,能省不少麻烦。”
林晚星在我掌心掐了一下。
“昨晚先乱动的人没资格说。”
证据确凿。
我闭嘴。
海洋馆门口排了两条队。
手机地图还沿用旧入口。唐柚照着蓝点走到左边那道蓝鲸拱门,到了检票口才发现牌子下面写着“团队及研学入口”。
工作人员给她指向另一侧。
“散客入口绕过礼品店,大概两百米。地图还没更新。”
江辞问。
“怎么跑这里来了?”
“蓝鲸骗我。”
江辞抬头量了量拱门上的蓝鲸。
“它只负责张嘴,没答应检票。”
唐柚用手指弹了下伞沿,两滴水正好落到他袖口。
“地图也骗我。”
“行。进去找条真的,替你评理。”
唐柚收起地图,对照路边指示牌找准方向,才带着大家绕去散客入口。
顾南桥走在她旁边,等一队带孩子的游客经过,才举起手机拍下雨水沿蓝鲸尾巴滑落的画面。
“刚才也能拍。”唐柚说。
“刚才镜头里挤满了别人的脸。”
“那我也等一等。”
唐柚将手机放低,等另一家人离开画面,才重新举起来。
进馆后的第一段路很暗。
大家在入口给湿伞套上长袋。爸爸一手拎着他和妈妈共用的伞,一手拿导览折页找企鹅喂食时间。伞袋快往下滑时,妈妈顺手往上提了提,免得一路滴水。
前面刚好有一拨游客经过。林晚星往我身边靠了半步,手从袖口旁摸过来,直接扣进我掌心。
“跟紧。”
“入口走错的可没我。”
“所以我只管你。”
她牵着我往里走,掌心一直贴着。
头顶的光暗了一瞬。
一只鳐鱼贴着弧形玻璃游过去,宽大的身体从灯光下掠过。唐柚仰起脸,拽着江辞退了两步。
“它飞过来了!(*°▽°*)”
江辞托住她的手臂,免得她踩到后面的人。
“水里也算飞?”
“长成这样,馆长来了也得说它会飞。”
鳐鱼的尾巴从头顶划过去。唐柚举起手机,又很快放下,目光仍追着那道影子。
“南桥,拍到了吗?”
“半条。”
“哪半条?”
“尾巴。”
唐柚朝玻璃里找了一圈,终于追到那截细长的影子。
“尾巴也很帅。”
顾南桥没接着拍。鳐鱼绕过展缸另一侧时,她碰了碰唐柚的胳膊,两个人一起仰头,等它从蓝光里慢慢游回来。
林晚星把我的手一收,将我带到旁边那块沙底玻璃前。
“沈知野,快看。”
半只鳐鱼埋在细沙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与后面的小孔。她弯下腰,长发差点垂到玻璃上,又用空着的手拨回耳后。
“它这样也能呼吸?”
“眼睛后面有喷水孔,水从那里进鳃。嘴朝下,也不至于吸一口沙。”
“嘴藏在哪里?”
“下面。”
她顺着玻璃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又踮高一点往侧面凑。
“藏得还挺严。”
“可能在休息,也可能等小鱼自己送上门。”
林晚星转过脸。
“跟你赖在沙发上等我拿零食差不多。”
“我至少会说谢谢。”
“它说了,你没听见。”
沙里的鳐鱼刚好动了一下,薄沙从背上滑下来。她立刻转回去,蓝光落进眼里,亮得藏都藏不住,连牵着我的手也晃了两下。
她拉着我往下一缸走。才出去两步,又像想起什么,牵着我退回来,再找了一遍鳐鱼眼后的喷水孔。
嘴上还装得平静,脚步已经比刚进门时快了不少。
花园鳗从沙里探出大半截身体,随着水流朝同一个方向摆。林晚星牵着我蹲下。她占了玻璃前最舒服的位置,我只能歪在旁边,姿势多少有点委屈。
她向前凑近,靠近她的几根花园鳗齐齐缩回洞里。
林晚星马上退回来。
“我吓到它们了?”
“胆子小。身体大半藏在洞里,水流把吃的送过来,它们只负责张嘴。”
“每天站在家门口等饭?”
“差不多。”
几根花园鳗试探着重新冒出来。她没再往前,只蹲在原处等,连声音都低了些。
“它们为什么隔这么远?”
“各守各的洞。离得太近,饭送到门口还得先打一架。”
她弯起眼睛。
“听起来也没多省心。”
我讲到这里便收住,免得出来玩还给她上一堂海洋生物课。刚准备起身,她却在我掌心挠了一下。
“然后呢?”
“没了。”
“受惊以后呢?”
“往洞里缩,尾巴一直留在沙里,眨眼就没了。”
林晚星听完,又等那几根全冒出来,才牵着我站起来。
“走,前面还有。”
她这一声叫得自然,我却让她拖出两步才跟上。
来海洋馆带一只手显然不够。
一只得给她牵,剩下那只还得负责指东西。
海马缸前围的人少些。林晚星挤到玻璃旁,先给身后的小女孩让出一点位置,再将我带到自己身侧。
一只腹部鼓起的海马攀着水草,尾巴卷在细枝上,身体随着水流晃动。
她读完说明牌,转头问我。
“公的负责生?”
“卵会放进公海马肚子上的育儿袋,后面归它照顾。小海马长好,再从袋里出来。”
“那它现在很辛苦。”
“肚子鼓成这样,应该已经进育儿期了。”
林晚星盯着那只海马待了一阵,偏过脸,上下打量我。
“多学一点。”
“这个我怎么学?”
“先记住。”
她讲得一本正经,嘴角却已经弯了。我的视线扫过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
“你带我进来,原来还有培训任务。”
“目前表现一般。”
“哪里一般?”
她已经牵着我往下一缸走,只丢回来一句。
“话多。”
行。
嫌我话多的人,转眼又停在银色小鱼前,问它们为什么能一块转弯。
“鱼身两侧有侧线,能感到水流和附近的动静。前面的换方向,后面的很快便能跟上。”
“不会撞到?”
“挤得太近也会。跟人群差不多,总有反应慢的。”
她顺着鱼群转动的方向仰起脸。水光在眼底来回晃,她看完鱼,又回头等我。
“还有呢?”
我停了一下。
从鳐鱼到花园鳗,再到海马,我几次担心她听烦,把话收住。结果每次停下,她都会扯扯我的手,让我继续。
“真不嫌烦?”
“我问的。”她晃了晃交握的手,“你讲呀。”
这堂临时讲解,看来还不能提前下班。
穿过蓝色隧道时,头顶的鱼群向两边散开。林晚星跟着仰起脸,走出几步才发现我停在深蓝色立柱旁,又牵着我折回来。
透明拱顶上有一道很浅的接缝,贴着立柱一直延到另一边。离远了几乎分辨不出。
“你怎么连海洋馆的墙都要研究?”
“隧道这么长,整块运进来太麻烦,多半会分段做,再到馆里拼起来。”
她顺着我指的地方找到了那道线。
“这里就是拼起来的地方?”
“看着像。具体怎么接,得有施工图才知道。”
“你也有只能猜的时候?”
“我又没参与施工。”
林晚星贴近立柱,沿着那道接缝一路看到头顶。几条小鱼从她脸侧的蓝光里游过去,她仍没挪开注意。
“那这一圈深蓝色的东西呢?”
“可能一边遮连接位置,一边做支撑。上面水压大,透明板得够厚,接缝还要把细小的形变算进去。”
“这么厚也会变?”
“幅度很小,肉眼分不出来。材料受力、温度变化,都得提前留余地。”
她听完,又仰头找了片刻,牵着我的手始终没松。
“水下隧道也归建筑管?”
“人得从里面走过去,头顶还压着水,当然归。”
“会漏吗?”
“正常建好以后不会。真漏了,我们也没机会站在这里慢慢聊。”
她终于转过来,眼睛仍被水光映得亮亮的。
“那你站我前面。”
“刚才谁说听懂了?”
“听懂跟怕漏水不冲突。”
我原以为她陪我停在这里会嫌闷,讲两句便准备收住。她却将我拉到接缝另一侧,非要找清楚两边怎样连在一起。
前面传来唐柚的声音。
“星星!水母要开饭了!”
林晚星这才牵我往前。
“剩下的路上讲。”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快点。”
“还没下课?”
“看你表现。”
她越走越快,裙摆在腿边晃着。到了水母厅门口,又停下来让一位抱孩子的游客先过,随后才带我进去。
唐柚已经蹲在矮玻璃旁。顾南桥站在她身侧,正追着一只让水流翻过来的水母。
“像被风掀坏的伞。”顾南桥说。
“明明像没长开的蘑菇。”唐柚咬定。
“蘑菇不会游泳。”
“伞也不会。”
顾南桥想了想。
“那它比较自由。”
唐柚接受了这个答案,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玻璃前的位置。顾南桥也没拿设备,两个人隔着玻璃追了那只“自由的蘑菇”半天。
讲解员将饵料放进水里。细碎的食物顺着水流散开,几只水母的触手在灯下慢慢舒展开。林晚星贴近我,肩膀碰着我的胳膊。
“它们知道该往哪边走吗?”
“多数时候跟着水流,伞体收缩也能调方向。能游,可没鱼那么自由。”
“会迷路?”
“它们大概没有这个概念。”
她想了想,将交握的手往两个人中间藏了藏,拇指在我掌心按了一下。
“那你比它们强一点。”
“哪一点?”
“我牵着,至少丢不了。”
话讲得挺有道理。
前提得忽略今天一路领着我跑的人,明明另有其人。
妈妈从旁边递来一杯热饮。林晚星用空着的手接过,先喝一口,又送到我嘴边。
“烫不烫?”
“刚好。”
她又喝了一口。顾南桥回头时,顺手接住唐柚快从肩上滑下来的防水袋,替她扣好,随后便让唐柚拉去另一缸发光水母前。
林晚星也发现了,杯子还没放下,已经带着我往那边走。
“沈知野,那个会变颜色。”
“灯照的。”
“那也好看。”她回头催我,“你快点。”
我只能跟上。
她今天确实没把我弄丢。
连落后半步都难。
十一点半,雨势小了。
我们在出口旁的休息区简单吃过午饭。江辞重新查了线路,因积水临时取消停靠的旧街站已经恢复。
妈妈收好杯盖。
“我和你爸去港边那条路转转。下午你们五个自己走。”
爸爸将海龟讲解时间表折好塞进口袋,又拎起他和妈妈的伞。
“老灯塔在港边。你们别走出旧街范围,四点半民宿碰头。”
七个人在馆外分成两边。
雨细到不用撑伞,屋檐还在往下滴水。江辞把路线发进群,唐柚凑过去,将站名与站牌屏幕对过一遍,确定蓝点没再乱跑,才收起手机。
顾南桥将收起的长柄伞换到另一只手。
“还信地图?”
“信一半。”唐柚指了指站牌,“另一半信这个。”
前面三个人已经往候车区走。我和林晚星落后两步,她又将手指扣紧了些。
“等会儿到旧街,少研究墙。”
“你牵着我。”
“我本来就没松。”
站牌屏幕亮着一行字。
开往旧街,八分钟后到站。
她牵着我往候车区走。
站牌上的倒计时跟着跳成了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