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苗过了半尺高之后长势忽然快了起来,前一天蹲在地头看还只刚到脚踝,隔了一夜再去就能没到小腿肚中间了,李利每天早晚各走一趟渠粮田区,从南到北沿着垄沟外侧的硬土面走一圈再回来,他把这活干成了跟吃饭喝水一样的习惯,天不亮扛着锄头出去先绕地走一圈再回来吃早饭,傍晚收工之前也走一圈再回院子
那天傍晚他走完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绷紧了一些,走到灶台边蹲下来说粮田区南侧那道界桩外侧又有人来过了,脚印比上次多,从渠道南岸过来的,沿着垄沟外侧走了大半圈在界桩位置停过,停了不短的时间,脚印周围的地面被他蹲过的印子压实了一圈,然后又是原路退回去的
李晓正在灶台边把当天晒干的一把野葱叶收进瓦罐里,听完之后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跟着李利又走了一趟粮田区南侧,到了界桩位置蹲下来看地面上的印记,果然比前几天那几串脚印密了不少,脚印的轮廓也更清晰,鞋底纹路比上次多了一个方向说明来人在同一个位置来回踱过步,脚印周围那道压实的圈痕更深更宽,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不少
她蹲在那里没有动,打开系统对着那片区域扫了一下,面板上跳出一行数据,外部观察记录更新,当前重复出现同源脚印,频次较前一次增加约一倍,停留时长由上次一炷香延长至约两炷香,位置固定位于粮田区南侧界桩外侧约一步处,未发现跨越边界痕迹,未发现对作物或设施的触损记录,系统评估仍属无害观察但频次及时长呈递增趋势
李晓站起来顺着那道压实的圈痕走了几步又蹲下来看了看脚印退走的方向,还是沿着渠道南岸退回去的,跟上次的路线一样,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院子的时候李全正蹲在井台边磨他那把柴刀的刃口,她走到井台边说粮田区四角各加一盏油灯,从今晚开始天黑就点上,亮一宿
李全把磨刀石搁下来抬头看了他娘一眼说四盏油灯一宿得烧不少油,你确定要这么耗,李晓说油够烧几天的,先用着看那人还来不来,李全没有再多问,站起来把磨好的柴刀别回腰后,去柴棚翻找做灯架的木料了,陈木匠在木工台上听见了那几句话,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从工具箱里翻出四只旧陶碗和一卷细麻绳,说灯碗用陶碗就行比铁皮省事,碗沿穿两个孔拿麻绳吊起来挂在桩子上
当天下午李全和陈木匠在南侧和西侧各选了两个位置立了四根新木桩,比界桩略高一截,每根桩顶横着钉了一截短木条当挂臂,陈木匠拿细麻绳把四只陶碗穿过碗沿的孔吊在挂臂下面,碗里倒了从灶台边上攒下来的菜籽油,油面浮着根细麻线搓的灯芯,赵栓蹲在旁边帮着把每只灯碗的高度调平了,四盏灯离垄面的高度正好能照亮碗底那一圈地面
天色暗下来之后李全从灶台边点了四根引火柴走到四根木桩下面依次把灯芯点着了,火苗先是细弱地摇了几下然后稳住了,四团暖黄色的光从粮田区四角升起来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把界桩外侧大约一丈范围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连地面上的裂缝和草茎的走向都看得见
李晓站在院子门口朝粮田区方向望了一会儿,四盏灯的光在暮色里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圈在粮田区四角,像四只撑开的手掌虚虚地拢在地块边缘,她靠着门框没有急着回去,看见李全点完最后一盏灯之后蹲在南侧那盏灯底下检查了灯芯的长度和油面的高度,起身走回来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四团光才进院子
当天夜里李晓没有完全睡沉,灶膛的火收小之后她侧身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靠着北墙根坐着,隔着一圈柳条篱笆和半截渠道的距离,能看见南侧那盏灯的灯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火苗不大但稳当,把界桩外侧那片地面照得明晃晃的,连地面上一层细碎的沙砾都在火光里泛着亮
系统界面在夜深之后弹了一条短促的更新,外部观察记录同步,当前南侧界桩外侧未检测到人踪,光环境变化后目标活动出现中断,系统建议持续布设至少三夜以形成完整的对照记录
李晓看完那行字没有关掉界面,让它挂在视野边角,南侧那盏灯还在晃着火苗,她透过篱笆缝能看见那团光在地面上来回移着,一阵风把灯苗压低了又弹起来,光晕在地面上跟着缩了一下又涨回去,她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这一觉睡得比前半夜沉了一些
第二天天亮之后李利去粮田区走了一圈回来,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水说昨晚南侧界桩外面那些印记旁边多了一道新印子,但不深,像是有人站在灯光照到的边缘地方望了一眼,没有再往前靠近就退了,今晚再看一夜就知道了
第三天早晨李利去走了一圈回来之后蹲在井台边洗脚,洗完之后站起来说南侧外围没有新脚印了,昨晚油灯点了一整夜,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草茎都没被踩过,四盏灯的光把界桩外侧亮圈范围内的所有动静都照透了,那人没再靠近
李晓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时候打开系统看了一眼,观察记录那栏底部的数据条已经停住了,连续两夜未触发外部接近记录,当前状态为沉寂中,系统备注说光环境改变后目标行为模式中断,目前无法确定是暂时避让还是转移关注方向,建议继续保留四角照明至少七日以巩固效果
她关了界面没有多说什么,那天傍晚李全照例去四角把灯点上了,灯芯比昨天短了一截但油还够烧半宿,他蹲在南侧那盏灯底下拿一根细木棍挑了挑灯芯让火苗更匀一些,站起来的时候朝渠道南岸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里没有人影也没有动静,只有麦叶被风压低了又弹回来
四团暖黄色的光在粮田区四角亮起来之后,院子里的晚饭也端上桌了,姜玲把粥锅端下来放在灶台边让大家自己盛,李麦穗在一旁帮忙分碗,她妹妹李谷雨蹲在灶台边把切好的干菜叶一把把撒进碗里,粥面上飘着细碎的绿色碎末,盐味比前几天重了些,新熬出来的粗盐虽然颗粒粗但咸味正,喝下去喉咙里那股暖意比纯粮粥更厚实
西墙根底下织机还在响着,那妇人这两天织布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卷布轴上的麻布已经攒了一尺多厚,她白天织一整天夜里歇得早,两个孩子在棚子里挤着吃完了自己那碗粥又跑出去蹲在院子门口朝粮田区四角的灯光看了一会儿才回来躺下,女孩子的鞋底前几天的洞已经让她奶奶用一小块麻布补上了,走起路来不再磨脚趾头
赵栓的老娘今晚又能坐起来了,赵栓端了一碗温水蹲在她旁边一勺一勺喂她喝,老妇人喝了几口之后侧过头朝院子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粮田区四角那几团暖黄色的光上停了几息然后慢慢收回来,赵栓低声说你看见了吗那几盏灯可亮了,老妇人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赵栓的手背
陈老头今晚没坐在北墙根底下削木料,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靠着一根柳条桩子站着望了一会儿粮田区四角的灯火,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转身走回来坐下,他儿子在木工台那边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见他爹坐下了就低下头继续打磨那件新做的小木碗的碗底了
灶膛里的火烧过了最旺的时候,余烬的红光从灶口透出来在西墙根和北墙根之间的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跟粮田区那边四盏灯的暖黄色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各自亮着,没有交汇但彼此都能看见,渠道那边的水流声在夜里比白天亮一些,从南向北贴着渠底走着
李晓靠着北墙根坐着没有合眼,南侧那盏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稳住了,油面在碗里还剩大半,够烧到天亮的,她把后背贴实了墙根,风从渠道方向吹过来的时候穿过南侧那盏灯的光柱带起一层极细的暖意贴着她的脸擦过去,然后就散了,隔着一排麦苗和半截渠道,那股暖意已经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了,但方向是对的,从南往北,从灯火的亮处往院子的方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