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
太后在帘后冷嗤一声,“一个贱籍出身,被薄妄言违制谋得四品诰命的罪奴,也敢自称妾身?”
“你胆大包天诅咒哀家,还不认罪吗?”
赵京墨脑子里不由再次想起刚刚在掖庭中,那女官受刑的样子。
她双眼盯着地上的金砖,一字一顿,“妾身若在此刻慌乱认罪,损失权柄的便只有太后娘娘和摄政王殿下。”
帘后的人静了一瞬。
微阖的美眸缓缓睁开一道缝。
短暂的沉默间。
赵京墨杏眸轻颤,身体还维系着以额贴地,恭敬到至极的样子。
声音却是愈发稳了。
“太后能在此时单独召见妾身,想必也是对巫蛊一事心存疑惑。”
“而对妾身而言,能在此时有幸觐见太后,恰是皓月临浊渠,这一身的冤屈总算有了上达天听的机会了。”
太后轻挑秀眉,身体往右靠了些,像睥睨蝼蚁般玩味的打量着一身锁链的赵京墨。
“谋害他人,却自称冤屈。”
“那就说几句看看吧,哀家也想瞧瞧薄妄言的爱妾能有几分机变。”
“李统领掌管掖庭多年,若你敢胡言乱语,哀家就叫他将你凌迟处死,什么都不给薄妄言留下。”
赵京墨脑门缓缓沁出一层薄汗。
榆关船头,薄妄言把魏齐丢下河时那种濒死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她压住嗓子里颤音,“启禀太后娘娘,妾室要上告镇海侯施宗霖与奔雷营营掌官薛崇秘密联合,以巫蛊之术迷惑众人,意图伺机谋反!”
一声落下。
窗纱外的风雪吹得更烈了,呼呼作响。
殿中不知道谁倒抽了一口气。
赵京墨扒着金砖的手却一动不动,仿佛是在给自己打气。
上头的太后不慌不乱,“继续说。”
赵京墨:“妾身因与太妃不合,被王爷破例送入皇宫学习规矩。”
“那薛崇抓住时机,将他的妾室也送进了宫里,刻意接近妾身,并以同窗情为由送给妾身一枚贴身的荷包。”
“盐税重案尚未落地,几方势力不敢轻举乱动,王爷更是日夜操劳。”
她缓缓撑起身体,直视向珠帘后方的女人。
“值此多事之秋,妾身的荷包中却出现了诅咒太后娘娘的巫蛊禁术,这明显是有人故意在打乱朝局,试图浑水摸鱼。”
“太后娘娘,为了圣朝的百年基业,您即便愤怒,也请只处死妾身一人,万不可在此时大动干戈,血染皇城。”
“更不可与王爷离心,给歹人可乘之机!”
一直低着头站在旁边的李统领,听完这番惊天之言,没克制住扭头打量起了赵京墨。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几道略显深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赵京墨却是半分无惧。
她会因为同情而被温渺欺骗,但并不是真的傻。
凡事都讲究一个动机。
这一局,看似是在针对她,可她无权无势,有的只是薄妄言妾室的身份。
所以幕后之人的目标是薄妄言。
一旦因这件事,让薄妄言与太后起了冲突,受益的便是旁人了。
比如因盐税案翻不了身的施宗霖。
所以即便赵京墨并不确定薛崇和施宗霖有没有关联。
但局势不利于她。
为了保命,为了整个女官署的人,她必须丢出去一只饵,把局面彻底搅乱。
让太后把目光盯向朝堂,去查薛崇,查施宗霖,而不是后宫。
叮铃铃一连串声响。
珍珠珠帘被人挑向两侧,凤榻上的中年美妇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那人看着不过三十多的模样,保养得宜,鬓发梳得一丝不苟。
着一身织金凤纹常服,气度雍容森严。
她的脸很美,没有一般女子的绵软。
而是一种利落的美。
只是威仪之下,难掩疲态,印堂处浮着一抹淡淡的青晦之色。
“放肆!谁准你抬头了,太后天颜岂容你亵渎!”
赵京墨打量的太仔细了,李统领唰一下抽出腰间长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太后冲李统领挥挥手,“无妨,抬起头来吧,叫哀家也瞧瞧薄妄言的女人什么样子。”
得到指令,赵京墨立刻挺起脊背,仰着脸看向太后。
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苍白的唇勾起,嗤笑道:“清秀佳人一个,平白便宜他了。”
又说:“你这妾室还真是胆大包天,那荷包你携带多日,究竟是薛崇的妾室放的巫蛊之物,还是你自己,谁能证明?”
“此事你只字不提,仗着有薄妄言撑腰,上来就把罪名压在施宗霖和薛崇头上。”
“哼!该把你押去掖庭,将八十八道酷刑都走一遍,你才能讲实话。”
赵京墨又缩下了脑袋。
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慌乱,“太后娘娘明察,即便一切罪证皆在妾身一人,但妾身身上却唯独少了一份动机。”
“妾身与太后您素未谋面,何故起了诅咒之心?”
“妾身在王府中,虽不受太妃喜欢,但王爷还是护着我的,只要妾身做低伏小乖一些,过几年再给王爷生几个孩子,这日子怎么不能过。”
“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诅咒太后,攀诬王爷,净做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呢?”
太后如葱般的细白指尖缓缓点在扶手上,唇角似笑非笑的勾起,似乎是将赵京墨的话都听了进去。
但下一刻。
她蓦地收起笑意,狭长的眸中漫出一层冷意,“自以为长了张巧嘴,能言善辩,便想骗过哀家吗?”
赵京墨一惊。
“薄妄言距离皇位只一步之遥,若不是哀家拦着,此刻江山是否易主也未可知。”
“你身为妾室,却与太妃不合,为了迎合薄妄言,暗中行巫蛊之术迫害哀家,给他扫清障碍,如何不算动机?”
“薄妄言若称帝,你便是头号功臣,封为皇后也有可能,又怎么不算动机?”
“不!”赵京墨脸色白了,连忙道:“不是这样的,王爷从未——”
但太后就跟变了脸一样,蓦地严肃,根本没打算听她后头的解释,直接下了命令。
“李统领,不用些手段,这狡猾的妾室是不会说实话的。”
“巫蛊之案牵连甚广,为了朝局稳定,不必等摄政王回来了,就在此处行刑吧,先掌嘴,让她吐出来几句别的话!”
李统领抱拳,“属下遵命。”
所有的解释全堵在了嗓子眼,赵京墨哽得发疼,也瞬间懂了。
她说了这么多,太后不查钦天监,不管其他人的证词,不亲自检查那荷包,却只将矛头对准了薄妄言。
也许是早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她不在乎谁对谁错。
她要的,只是有利于自己的证据。
比如从她赵京墨这里拿到薄妄言意图谋反的证词!
两名侍卫上前扣住了赵京墨。
挣扎间,她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摩擦个不停。
每一声都听得人心慌乱颤。
赵京墨暗骂了声卑鄙,快速思索着新对策。
“娘娘,妾身还有一言要说!”
“慢着!”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左侧后方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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