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飞驰出了残影,薄妄言一路未停赶到大通港时。
已经接近卯时了。
天光彻底破开长夜。
隔夜的浓雾被猎猎河风吹散。
金盘似的太阳在大通河的正中央,调皮地露出了半颗圆丢丢的脑袋。
巡港的小吏锵锵锵的敲着晨锣,提醒船只按顺序发船,各处渡口依次放行。
一艘艘或大或小的船只调转着船身,帆旗舒展,缓缓离港。
凤翎卫在前方开道,硬生生将人潮涌动的码头劈成了两半,为薄妄言开出来一条道,男人踏马行至岸边,从马上跳了下来。
凤眸如刀,一寸寸扫视着面前的密集如潮水的人流,船流。
但想要直接找出来一个女子,而且是有可能乔装打扮了的女子,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男人脸色黑得不见一丝血色,冲一旁的凤翎卫道。
“去通知大通港的市舶提举,叫所有出港的船只全部停下,所有登船的人站在原地等待搜查!”
-
市舶司衙署内。
从五品的市舶提举亲自弯着腰,端着茶,送到薄妄言面前的案子上。
然后站在一边开始大力翻动手中的册子。
男人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半眯着凤眼儿瞧赌坊老板赵老三拿上来的册子。
那上面记录了这半年内赌坊卖出去的所有假路引。
自然也包括赵京墨。
看到赵京墨竟然一口气买了五张!
男人气得面颊都抽搐了一下。
堂下还跪着已经清醒的魏齐,云峥抓过来的那一男一女两名镖师。
十几名凤翎卫,手握长刀立在两侧。
威严森寒的气势压得所有人跪在原地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说说吧。”
堂上阴冷的男声直至两名镖师。
“赵京墨给你们付的钱最多,让你们办的事最多,你们两个多说点吧。”
被点名的两人像是被人隔空掐住了脖子般,立刻一哆嗦。
颤颤巍巍地开始讲。
“那位姑娘总共来过镖局里两次,第一次是准备雇佣我们二人护送她去南边。”
“定金都付过了,她中间又突然来了,说她被家里惯喜欢强抢民女为通房的恶霸老爷盯上了,不敢走陆路了,求我们帮她想别的办法离开。”
那男镖师冷汗如雨,越讲嘴皮子越哆嗦。
旁边的那个女镖师便帮着他说:“我见她生得漂亮却满眼凄苦,便想到镖局里押镖是有经常合作的可靠货船,帮她订了一个位置。”
她又指了指一旁的魏齐,“至于这个男人,是她今晨临时送来的,说是她亲哥,为了保护她不被家里那恶霸老爷强占,被打伤了,求镖头帮忙捎出城。”
那镖师一开口,薄妄言的脸色就冻住了。
说怒不怒,说笑不笑,更多的是压抑如浓云的难以置信。
他往前探出身体,手肘撑在案台上。
“惯喜欢强抢民女为通房的恶霸老爷.....这是赵京墨的原话?”
那女镖师不知薄妄言是什么身份。
但见他五官俊美,颇是贵气,一看就不是赵京墨口中大腹便便的恶霸老爷。
便敞开了肚皮说:“是的!赵妹子说她那老爷年纪一大把了,秃头口臭,身子也早就被酒色掏空了,一天天还色心不绝,看上府里哪个女人,不管成婚与否,都直接叫手下的走狗们把人掳回他房里。”
“而且他只强占人家的清白身子,从不负责,每次就只给些金银了事。”
“整个府里,从十四五的小丫鬟到五六十的老嬷嬷,看到他就两腿打颤,生怕他对自己下毒手.....”
那女镖师是有几分英气的,越说越气愤,嗓门也越来越大。
跟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的。
一旁的云峥原本还在认真的听。
但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不敢往薄妄言那个方向看。
赵通房口中的这人....是他们王爷吗?
哗啦——
打断女镖师的是,薄妄言恼羞成怒一把挥在地上的热茶盏。
男人眉毛都直了,不阴不阳的看着那女镖师。
“呵呵~”
一丝阴笑从他喉间被挤出。
薄妄言头一次知道,气笑了是什么感觉。
就是他这会儿这般,五官和情绪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得踹点什么,杀点什么才能平复。
他凤眼儿颤颤,又问:“你们给赵京墨订的是哪辆船?”
女镖师被薄妄言骤变的阴冷脸色吓住了,哆嗦道:“漕帮的望曦号。”
薄妄言立刻朝一旁的市舶提举横过去一眼。
提举本就在查找今晨出发的船只,听到‘望曦号’三个字立刻翻动起来。
“回禀王爷,望曦号于今晨寅时二刻已经准时出发,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津卫港了,根据您提供的名字,微臣也确实找到了一个叫徐辛夷的人。”
薄妄言胸腔里的心脏再次猛跳了起来。
这一次是被气得了。
他单手撑着头,缓而深的呼吸。
从那日察觉到赵京墨的小动作,到后来发现她与魏齐有染。
他便开始按兵不动的监视,布局。
阻止她出府太容易了,他更想知道的是,她都已经把身子给了自己了,为何不愿留在王府。
是惦记着魏齐,想和他私奔?
还是想用欲擒故纵的手段,逼迫自己给她抬位分。
但这一刻看着前堂跪着的这群人,听着那一环扣一环的精妙计划。
薄妄言了悟了。
赵京墨.....不仅是个胆大包天的,更是个有种的!!
她看不上魏齐,看不上摄政王府,更看不上他这个摄政王。
明明察觉到了他在试探,也没有慌乱,一边假意屈服于他,一边不动声色的重新制定计划。
然后像耍猴一样,在今夜把他耍得团团转。
血色漫上狭长的凤眸中,男人冷笑不止。
不错,真不错!
他瞧上的女人就是别具一格。
不仅在床上能让他兴奋,玩起这猫捉老鼠的耍子更是与众不同,让他简直兴奋得发狂!
男人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全是狰狞。
他双手背在后方。
“云峥,去找画师绘制赵京墨的画像,不要常态女装,而是易容后的男装打扮,亦或是故意扮丑的粗布民妇。”
“然后带着这些画像,水陆两路加急传信,送往望曦号沿线的所有府县衙门,卫所,通知当地漕运卫所和官员在河道上围堵望曦号。”
他顿了下,又道:“除此以外,你带着本王的手令去兵部调一哨营兵即可出发,专门围堵大通港沿岸的隐蔽滩口,私渡野岸。”
“赵京墨是个狡诈的,很有可能中途就下船!港口附近的客栈,酒肆,车马行,牙行,但凡有独身的女子,或瘦弱的男子单独租房雇车,立刻上报。”
云峥张了张嘴,感觉为了抓一个女子,这阵仗有点太大了。
但还是拱手道:“是,属下遵命!”
看着堂前咄咄嗦嗦跪着的一群“共犯”。
薄妄言倏地跨步上前,一脚将微缩着不敢抬头的魏齐踹到几丈外。
伴随着一道清晰的骨裂声,男人清瘦的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重重刮出一道痕迹,然后捂上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来。
薄妄言却犹不解恨,吊起阴鸷的凤眸,在心中默念。
逃吧,赵京墨。
多动点脑子,叫本王瞧瞧你这只窜入阴沟的小老鼠能逃多远,又能陪本王玩几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