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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来岁千山 > 第五十五章 蟒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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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勉略略撩开帷帽的前帘,盯着眼前的床榻。

这个世道里,家境普通的民户,床角简单地支四根竹子,挑一副细麻蚊帐,便能过活了。

而王敏儿的床,不但配有雕花硬木的“纱厨”,木板上还有几处嵌着贝壳螺钿,帐子虽旧,却是绛色杂宝纹的,能看出前朝贵族生活的讲究精致、绮丽奢靡。

谢思恒见秦勉盯着文锦床帐看,怕屋子里太静,难免叫等在门槛外的牙人和小厮起疑,忙扯开嗓子道:“娘子,前头这屋主,留下的东西,还挺讲究。好床啊!这木质,与岳丈收藏的桌椅,一模一样。”

谢思恒认为金掌柜做买卖跑江湖,见多识广,没准能从家具陈设的细节里,发现端倪,遂搜肠刮肚,把手下那几个怕老婆的兄弟们,是何风采,边想边演,给金掌柜争取些时间。

秦勉当然明白谢思恒的用意,二话不说爬上床榻,往靠墙的纱厨木板里细探。

如秦勉进门没多久便判断的一样,这间屋子,不可能设暗道。

床板离地的空间,连钻进一只猫儿都困难,遑论进人。

要进人,必须移动床,或者拆掉两块床板,从上面放人。

但床很重,若移动床,必定在地上留下拖拽的长线,可青砖地面,只有一些久经岁月的细痕而已。

床板两头与床架是榫头连接。

借着窗外透入的日光,秦勉能看清,榫头也是年深日久、没有被动过的模样。

就在秦勉快要把目光从床板上移开时,她蓦地发现一处异样。

锦帐上的杂宝纹,颜色和线条,不太对。

秦勉又盯着看了几息,心咚咚地跳起来!

她一把拽出锦帐。

谢思恒立刻敏锐地上榻,低声道:“怎么了?”

秦勉努力控制自己的激动,压住认出那个形状的神色,而是表现出疑惑:“这个珊瑚的纹样旁边,是不是血迹?”

谢思恒拉过锦帐,瞪眼辨认,脸色果然变了。

江南织物中风行的杂宝纹,由铜钱、如意、双胜、火焰、珊瑚等图案作为提花纹样。

其中只有珊瑚纹,是不规则的曲线造型。

此刻,锦帐上的这一处,紧贴着珊瑚的边缘,有一圈呈现褐色的痕迹,弯弯绕绕,绝不会是不小心沾上的血迹,而是人有意涂画的。

只因这血迹,与珊瑚挨得紧,颜色又和珊瑚丝线的颜色接近,才不易察觉。

谢思恒面沉如水,他迅速抖开锦帐、查验更多的珊瑚纹时,秦勉已趴跪在床榻深处,伸手一点点地摸着纱厨靠近床板的木壁。

“这里还有,血痕!”

“这里还有,刻痕!”

二人几乎同时低呼。

紧接着,谢思恒盯着那刻痕,用极为确定的口吻说道:“秦侯留下的!”

这也正是秦勉的认定。

她太熟悉眼前这些长得几乎一样的图案,代表什么。

但她此世的身份,不应有谢思恒的判断。

秦勉于是锁眉问道:“谢大人如何认出的?”

谢思恒斩钉截铁道:“这是秦侯独有的印鉴,我当年在秦家军给代王的塘报上,看到过。它是蟒龙的侧面身子。蟒龙为四爪,历代亲王可用,秦侯虽非亲王,但秦家军两代戍守国门,战功比天大,故而被天子特诏,秦侯可用蟒龙。朝堂文武和我们这些天子近卫都晓得,大琉公侯中,只有秦侯之印,有蟒龙。”

秦勉攥紧了帐子:“那就是,秦侯在向外界,报警。”

……

主屋外,牙人和小厮一样,等得有些不耐烦,正要朝房内问一句“尊驾看得如何了”,却听里头二人的嗓门都大起来。

“小小小,哪里都小,说是二进院,加起来还没我家半个花园大。”这是女人的声音。

男人的哄劝之语,跟着响起:“娘子稍安勿躁,听我说,这宅子眼下,不还没好好收拾嘛……”

“收拾个屁!乌鸦去池塘里洗个澡,就能变凤凰吗?”

“嗳,娘子信我,为夫再苦读几年,中榜授官,就给你换个大些的。”

“呸,我娘家就是大宅子,偏你脸皮比灯笼纸还薄,心眼比芝麻粒还小,看不过妹夫出息了,非要挪地方。”

牙人和小厮,伸长了脖子,想再听得过瘾些,却见那戴着帷帽的女人,已走出卧房,穿过正堂,睬都不睬门口两个“听墙角”的,拂袖而去。

自始至终,二人都不晓得女人长啥样。

男人也出了主屋,倒是在牙人面前停住,拱手讪讪道:“郎君想必也听到了,无关赁资高低。”

言罢,掏出几个大铜钱,递给牙人与小厮,叹着气摇着头,往门外急匆匆追出去。

牙人得了赏资,不算白白赔进去一个时辰,没多恼火。

他只撇着嘴,向揣好铜钱的小厮道:“那婆娘说得,其实不错。都吃上软饭了,嘿,还要什么面子!”

……

谢思恒与秦勉,行过两个街坊,进到一座庙院,从后门穿出,登上兜生意的小船,摆渡到对岸。

二人又绕了一阵,谢思恒才暂离秦勉,回到锦衣卫的一处暗哨,脱了长衫,把黑须换成白胡子,重新扮成艄公,划着自己的船,从不起眼的支流河道边,接到秦勉。

秦勉迅速地在船篷中换掉侦查王宅时的衣帽,塞进包袱里,恢复成金掌柜今日出门时的装扮。

待她钻出船舱,谢思恒没有迟疑地说道:“金娘子,衙门做出路引,最快也得两日,我现下就去你说的白云客栈,应该来得及,但我先送你回去。”

秦勉面朝划动的船桨,目光有些失焦。

谢思恒以为她不悦,忙恳切地解释道:“金娘子,你比我聪敏,一直来,我们每往前一步,靠的都是你挖出来的线索。但去城门客栈一带盯人,和扮成夫妻明着露面不同,是暗活儿,我们锦衣卫做得很熟,可与你同往,我怕被掣肘。”

秦勉反应过来:“谢大人误会了,我明白的,你我接下来分开,你一人先去,更不惹眼。我方才走神,是在想昨日见到的王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