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德厚在供销社后墙根递过来半盒火柴,里面塞着纸条。
顾卫东昨天去公社找管人事的副书记,出来时在走廊里骂骂咧咧,说有人断了他的财路,谁也别想好过。
乔心悠撕碎纸条扔进脏水沟。
王德厚又补了一句,顾卫东的大舅哥在县运输队开大卡车,路子野得很。
乔心悠没接这茬,问赵国强这两天忙什么。
王德厚说赵主任天天查考勤和损耗账,顾卫东留下的烂摊子够他忙半个月。
五月十一日到十四日,镇上出奇安静。
粮油厂供菜量恢复正常,罐头厂照常接收七十斤。
陆远川每天凌晨四点到,话少,跑完两趟总能在板车底下摸到两个煮鸡蛋,剥壳吃完,蛋壳用鞋底碾进土里。
五月十四日晚上,乔心悠把蓝布袋里的文件重新理了一遍。
推荐信,营业执照,检验报告,供货证明,验收台账。
五样东西平平整整码在桌上。
郑美秀坐在炕头纳鞋底,问闺女明天用不用换身新衣裳。
乔心悠摇头,送菜穿什么,明天就穿什么。
五月十五日清晨,大雾锁住村口。
陆远川在巷子口停稳板车,车上只装了罐头厂的七十斤青菜,粮油厂那份提前托给了张桂花。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薄雾赶到罐头厂,门卫拉开铁栅栏。
院子里停着一辆挂县里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
轻工局的人已经到了。
卸完菜,两人直上二楼。
会议室门开着,五个人围坐长条桌。
正中是周厂长和吴科长,对面坐着个穿蓝哔叽中山装的年轻男人,黑框眼镜,手里转着钢笔。
孙建平。
赵国强在他旁边,公文包平放桌沿。
门推开,屋里人齐齐转头。
孙建平打量着乔心悠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又扫了眼门边高大的陆远川,合上文件夹转向周厂长。
“这就是你们厂选的个体供货人?”
吴科长翻开台账,报了一串数字,四月一日至今累计供菜三千一百五十斤,合格率百分之百,退货为零。
孙建平敲了敲桌面,合格率高不代表合规,轻工系统对食品原料供应商有硬性指标。
他抽出一张油印文件抖了抖,无营业执照不得参与国营厂大宗采购,无县级卫生检验合格报告不得进入生产车间,两条红线,谁越谁担责。
文件拍上桌面,目光落在乔心悠脸上。
“乔同志,大队证明只能证明身份,替代不了行政审批。”
门边的陆远川往前站了半步,身子挡住走廊光线。
孙建平皱眉,这拉车的进会议室干什么。
乔心悠抬手拦了陆远川一下。
她从蓝布袋里抽出第一份硬壳本子,轻轻推到会议桌中央。
深红色封皮在桌面划过一道直线,稳稳停在孙建平面前,烫金字样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个体工商业户营业执照,发证日期五月九日。
孙建平翻开本子,手指擦过发证机关的大红印章,握着本子的手收紧了。
乔心悠没停手,第二份盖着县卫生防疫站红章的化验单递到周厂长眼前。
六项农残检测全部为零,各项微量元素指标优于省定标准。
周厂长推了推老花镜,逐行看完,连点两下头。
孙建平把执照扣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执照和检验报告虽然补齐了,但供货稳定性还需考量,供销社渠道更有保障。
赵国强这时开口了,把公文包里的自查报告拿出来,语气客气。
“供销社门市部正在配合县总社清查旧账,短期内仓储调配能力不足,建议维持现有的优质个体采购模式。”
孙建平的脸彻底沉下来。
他没料到赵国强不争这笔业务,反手把路堵死了。
吴科长适时合上台账,乔心悠的菜价比供销社低一成,三个月为厂里节约成本一百四十多块。
周厂长把搪瓷茶缸重重一放,手续齐全,质量过硬,价格公道,没有不通过的道理。
他转头看孙建平,问轻工局还有没有其他指导意见。
孙建平手里的钢笔拧了半天,挤出三个字,按规矩办。
吴科长从抽屉取出新合同推过来,供货期延长半年,日供货量从七十斤上调到一百四十斤。
乔心悠当场签字,按上手印。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粉碎恶意阻挠,通过罐头厂资质复审。】
【获得阶段性胜利奖励,积分增加五十点。】
【当前总积分:一百三十点。】
【商城已解锁轻型轴承板车图纸与初级农业加工技术。】
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破晨雾。
孙建平夹着公文包钻进伏尔加轿车,车轮卷起尾气扬长而去。
赵国强路过她身边停了停,好好干,陈主任很看好你。
乔心悠点头道谢。
陆远川绑好空筐,回头看了她一眼,接下来去哪。
乔心悠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去肉铺,买三斤五花肉。
陆远川嘴角动了一下,拉起车绳大步往前。
两人刚走到镇东岔路口,一个穿破棉袄的半大小子骑着自行车飞奔过来,车没停稳,扯着嗓子喊。
“心悠姐,快回北坡,你家菜地出事了!”
半大小子叫刘二柱,村东头刘木匠家的小儿子。
两脚撑着地,车把晃个不停。
“北坡水渠让人给扒开了,水全淌进菜地,桂花婶子正跟人吵呢。”
乔心悠把布包往腰里塞了塞。
“谁干的?”
“顾家的大哥,还有两个外村的,手里拎着铁锹。”
陆远川把板车往路边一丢,拉起二柱的自行车。
“上来。”
二柱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单手提溜到了后座。
乔心悠跨上前面的大杠,手掌扣住车把正中。
三个人骑着一辆破飞鸽,车轮在碎石路上转得飞快,拐过红星大队的碾盘,直奔北坡。
北坡地势低洼,平日靠东面土渠排涝引水。
这会儿土渠被挖开一道两尺宽的豁口,浑浊的泥水正顺着垄沟往黄瓜地里灌。
新搭的竹架子泡在水里,歪斜了好几排。
张桂花手里握着一把割草的镰刀,站在垄沟上骂。
对面站着三个男人。
领头的穿着油腻的黑棉袄,嘴里叼着烟卷,是顾卫东的堂哥顾大勇。
脚边踩着一把卷了刃的铁锹。
“张桂花,这水渠是大队的,我想引水浇我家的麦子,你管得着吗?”
“你家麦地在南坡,你往北坡引什么水?”
“地势不平,水往低处流,老天爷管的事。”
顾大勇吐掉烟头,拿鞋底在泥里碾灭。
旁边两个帮工抱着肩膀笑。
“桂花嫂子,跟老娘们扯不清楚,叫乔家那丫头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