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津赫挑唇:“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上次在傅家你把我拽进房间里,凶神恶煞地问我为什么在傅明庭门口晃。”苏梵秋后算账的本事一流,字句清晰讲给他听,“上上次你拒绝我睡你,逼问我想睡的人是谁,还有上上上次……”
“行了。”周津赫好笑地捏住她下巴,拇指蹭掉她唇角半干的海水痕迹,“记仇记到这份上,苏小姐不去廉政公署上班屈才了。”
苏梵拍开他的手,正欲回嘴,一阵海风倏然吹过来,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她喷嚏打得措手不及,眼眶还蓄着方才没流完的泪,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楚楚可怜。
周津赫蹲下来,宽阔后背对着她,沉嗓不容置疑。
“上来。”
苏梵看着他坚硬锋利的肩胛骨,“我脚又没受伤。”
“你鞋丢了。”周津赫头也没回,“从这里到码头还有三百米栈道,上面全是碎木板和铁钉。你是打算光脚踩过去,还是打算让我抱你过去?”
苏梵低头瞧自己光裸的双脚,高跟鞋早就在坠海的时候不知沉到哪片海底去了。
栈道表面翘起的铁钉在幽深夜色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寒光,像蛰伏于黑夜里的蛇。
她权衡大约零点五秒,纤细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周津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轻松沉稳地站起来。女人湿透的裙摆贴在他身上,沁着海水的凉意,但体温透过他湿冷的衬衣渗进来,暖得像簇火苗。
苏梵伏在周津赫的肩膀上,侧着脸,目光描摹他的耳廓:“周津赫。”
“怎么。”
“你就是个骗子。”
一直到昨晚他还在骗她,说手掌的伤疤是小时候跟人打架伤的。
男人不厌其烦地回应她的话:“嗯,我是个大骗子。”
夜幕低垂,海风飒飒吹着,昏黄的灯光照亮脚下危险重重的道路。
天色变得愈发暗沉,周遭杂物罩上一片朦胧的虚影,苏梵荒唐地害怕他只是一场梦。
她搂着周津赫的脖子,双手交叉晃在他视野内,音量很轻地叫:“海盗。”
像盖章确认,又似情不自禁地想这样喊喊他。
周津赫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目视前方,没搭腔,只是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在他后背趴得更舒服些。
码头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阿炜已经把车开到栈道尽头,车灯在黑暗中射出两道白炽光束,照着前方一段路。
今夜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刺激,苏梵早就精疲力尽,脑子十分困倦,可她还是舍不得合眼,珍惜着彼此越来越少的安宁时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我的玉你是不是弄丢了?”
“没有。”周津赫这个没瞒她,“锁保险柜了。”
他担心她会立即要回去。
可空气静默了须臾,耳畔只拂来温热馨香的呼吸:“噢。”
苏梵以为自己找到他时会问这些年为什么不来找她,可事到如今,她觉得那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重要的是她找到了他,重要的是他和她的未来。
如果他们还有未来的话。
她慢腾腾开口:“我过几天就要跟我爸妈提解除联姻了。”
到时候叶繁君和苏崇礼来港和傅家处理完婚事,就会带她回京城。
周津赫又何尝不懂,喉腔干涩地吞咽了下,脚步未停,用与平常无异的腔调说:
“这里的气候你不适应。冬天湿冷,夏天闷热,春天墙上能长蘑菇。回去也好。”
“那你呢?”
问完,苏梵耐心等待他的回复,可秒针滴答滴答转,海风吹了一波又一波他始终没有出声。
沉默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汹涌漫上来,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浸得又咸又涩。
栈道在脚下延伸至尽头,明亮光束洒在周津赫英俊硬朗的面容,忽明忽暗,却永远照不进那双沉郁深邃的眼睛。
他步伐稳重,每一步都踩在碎木板和铁钉之间最安全的小块空隙里,托着她腿弯的手没有松过半分。
苏梵伸手摸摸他干净凌厉的下巴:“周津赫。”
“在。”
“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周津赫静静立在栈道中央,海风把他额发吹得遮住了那双浓黑的眼眸。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坑坑洼洼的栈道上,像两个好不容易合拢的齿轮,齿齿相扣,在黑暗里固执地咬合着不肯松脱。
周津赫呼吸压得很平,平到苏梵贴在他后背都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褶皱。
然而托着她腿弯的那双手,指骨绷紧,青筋从小臂一路蜿蜒至手背,像盘踞在冷白皮肤下的根系,把所有翻涌的浓烈感情都死死攥在掌心里。
他又往前迈了几步,才开腔,声线低倦:“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仅仅只是活在这个世上,就已经是命运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他要她回京城,而他有必须要留在港城的理由。
那条他独自走了十几年,至今看不到尽头的路太黑。他不想她陪他走。
到此刻,苏梵已经能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以及当初为何会在那样恐怖凶恶的地方遇到他。
他父亲周衍城调查大型跨国人口失踪案,卧底的犯罪集团拿孩童做人体实验,具体的实验项目未知,对方背后站着的是何方权贵,同样未知。以前惩罚的只是小哈喽。
民犯法,自有官惩罚。
可如若掌权者做恶,谁来做判官?谁又能做判官?
“会不会很危险?”苏梵明知故问。
“放心。”周津赫懒散地笑了下,“我要是出事,名下所有财产都留给你,全是合法来的,不会让苏小姐吃亏。”
苏梵听着却高兴不起来。
她把脸深深埋进男人颈窝,紧贴着他温凉的皮肤,眼泪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
夜深雾浓,背上女人滚烫的泪水,透过身体,一遍遍浇湿周津赫的灵魂。
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不堪的一面,灵魂共振,却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周津赫。”她分不清今晚第几次喊他的名字。
男人嗓子沙哑:“嗯?”
她咬唇,声音终究没忍住哽咽:“我不会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