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峥听了这话，看着沈云灼，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刺痛的不可置信。
他让她纳妾？
沈云灼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又淡了几分：“纳妾也好，收房也罢，都是为了顾家的香火。
将军不必顾虑我。”
顾云峥盯着她，眼眶都红了。
他不是那种会掉泪的人。
战场上刀光剑影，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此刻，沈云灼这番话，像一把刀子，慢慢割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攥着膝盖上的袍子，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也希望我纳了她？”
沈云灼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里头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可她的表情依旧冷漠：“全凭将军心意。”
她给不了顾云峥想要的，所以，就不会给他任何奢望，哪怕一点。
顾云峥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唇动了动，似是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把那些情绪一点一点的收了回来，慢慢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
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云灼坐在原地，若有所思。
翠竹端着茶盘进来，看到沈云灼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把茶盘轻轻放下，小心地问：“少夫人，侯爷他……走了？”
沈云灼回过神来，轻轻点头：“嗯。”
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和顾云峥，注定有缘无分。
顾云峥大步跨出沈云灼的院门，脚步踩在回廊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又沉又重。
他只觉胸口堵得慌，难受的喘不上气。
他走到回廊拐角，脚步忽然停下来。
一只手撑在廊柱上，指节慢慢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柱子上冰凉的木质硌着他的掌心，他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点。
“侯爷。”
身后传来一个道声音。
顾云峥回过头，看到张嬷嬷站在回廊那头。
她表情恭敬的朝他屈了屈膝：“老夫人请侯爷过去一趟。”
顾云峥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老夫人的院子里点着檀香，味道淡淡的，混着窗台上那盆晚香玉的花气，闻着让人心神宁静。
顾云峥走进正屋，老夫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盏是她的，一盏是给他备的。
“祖母。”顾云峥抱拳行了一礼。
老夫人抬了抬下巴：“坐。”
顾云峥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半截。
她这个孙子，从小就倔。
小时候让他学文，他偏要学武。
让他留在京城，他偏要去边关。
如今让他纳妾，他怕是也要梗着脖子说不。
可是不说不行。
两人沉默良久，老夫人才缓缓开口：“让太子替你留后，其实是老身的主意。”
顾云峥听此，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父亲走得早，就留了你一根独苗。
当初听闻你战死沙场的消息，老身几宿没睡着。
为了守住顾家的根，哪怕背上欺君的骂名，也得给顾家留后。”
说到这，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你回来了，老身心里比谁都高兴。
可峥儿，你别怪祖母说话难听。
你父亲的悲剧，老身不想在你身上再看一遍。”
顾云峥终于抬起了头，看着老夫人，声音低沉：“祖母，我跟父亲不一样。”
“不一样？”老夫人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哪里不一样？
你父亲当年也是一表人才，年少封侯，除了你母亲谁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你母亲进门之后，两个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老身那时候想，这样也好，夫妻恩爱，比什么都强。
可后来呢？”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岁月的沉重。
“你父亲战死沙场，你母亲抱着你跪在灵堂前，哭得晕过去三次。
后来把你扔给了老身，独自一人搬到庵堂里，青灯古佛，从此不问世事。”
顾云峥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老夫人伸手在眼角按了按，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重新看着顾云峥，目光清明了几分。
“老身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受。
老身是想告诉你，当年若是你父亲肯多纳几房妾室，多生几个孩子，就算他出了事，顾家也不至于只剩你一根独苗。
老身也不至于在听到你战死的消息后，慌了手脚，想出让太子来替你留后这种荒唐主意。”
她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一步错，步步错，所以，峥儿啊，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
顾云峥的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明白祖母的意思。
祖母是在告诉他，如果他不纳妾，顾家就只有他一个人。
万一他再出什么事，顾家的香火就真的断了。
这个道理他懂。
可懂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祖母。”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只想要她。”
老夫人顿住。
“我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顾云峥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半分退缩。
“可我不在乎。
她是我的妻，八抬大轿抬进顾家大门的妻。
我会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
她愿意留在顾家一天，我就守她一天。
她要走，我也不拦着。
但在这之前，我不想让别的女人掺和进来。”
老夫人看着他，长叹口气。
她的孙子是个痴情种，这一点像极了他父亲。
可正因为像，她才怕。
“峥儿，你以为灼丫头往后，真能长长久久待在顾家吗？”
顾云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老夫人的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
她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太多的人，经过太多的事。
太子看沈云灼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看自己喜欢的女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太子对她……”老夫人没有把话说完，摇了摇头。
“若是你没有回来，她还能守着孩子，安安稳稳留在顾家。
可现在，你回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太子如今监国理政，他若是哪一日……要把她和孩子接进宫里去……”
她看着顾云峥的眼睛，一字一顿：“峥儿，你拦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