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室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阮提着网兜迈进屋内。
贺擎野跟在后面,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走廊上的嘈杂。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
他穿着褪色的中山装,手里夹着半根卷烟。整个人正趴在桌上,咳得撕心裂肺。
老梁的脸憋得通红,肩膀不住地抖动。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异响。
这咳嗽声听着沉闷浑浊,带着明显的哮音。
林阮立刻判断出,这是严重的老慢支。
她走上前,将装有两瓶特供茅台的网兜放在办公桌边缘。
“梁主任,张书记介绍我们来的。”林阮开口。
老梁靠在椅背上,粗重地喘着气。
他连看都没看那两瓶酒,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展开的便条上。
“老张这几年在县城享清福,心也跟着变大了。”老梁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这里塞。”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便条。
纸张在半空中晃了晃,被他随手扔回桌面上。
“两位,省城的水深得很。”老梁敲了敲桌子,“县城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南区这块地盘,不是靠两瓶酒和一张条子就能踩进来的。”
林阮没有去拿那张便条。
她迎着老梁审视的目光,语气平稳。
“我们初来乍到,确实不懂省城的规矩。但我们懂做买卖。张书记让我们来找您,就是知道您在南区说话有分量。”
老梁抓起茶缸,冷哼了一声。
“我说话是有分量。但我凭什么帮你们?”
他指着窗外堆满麻袋的院子。
“每天求我办事的人能把转运站的门槛踏破。省城第二机械厂的厂长昨天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求我多批两吨煤。你们想在南区找铺面,商会那帮老顽固能生吞了你们。”
老梁停顿了一下,打量着两人。
“你们在南区街上乱转,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林阮如实回答。
“遇到几个地痞,没起冲突。”
老梁嗤笑一声。
“算你们命大。这几天南区不太平,听说有外地来的狠角色在找人。保卫科加派了巡逻队。你们要是惹了事,我可保不住你们。”
贺擎野站在林阮身侧,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
他看着老梁,压低了嗓音。
“我们只做生意,不惹事。只要别人不来惹我们。”
老梁转头看向贺擎野。
他打量着贺擎野高大的身形,又看了看他腰间隐约露出的刀柄。
“年轻人,火气别太大。”老梁靠回椅背,“在南区动刀子,保卫科明天就能把你们扔进大牢。”
林阮伸手拦住贺擎野。
“梁主任,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不开杀戒,只开饭馆。”
她指了指桌上的茅台。
“这两瓶酒只是见面礼。只要您帮我们拿下南区临街的铺面,饭馆每月的红利,有您一份。”
老梁又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更厉害,他捂着胸口,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足足咳了一分钟,他才缓过劲来。
“红利?”老梁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外地人在南区开饭馆,活不过三个月。你们拿什么给我分红?”
林阮站直身子。
“就凭我的手艺。只要有一口锅,我就能在省城立足。”
老梁盯着林阮,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牵扯到气管,又变成了一阵沉闷的咳嗽。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
“好大的口气。老张信里说你是个下乡女知青,做饭好吃。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他抓起桌上的钥匙串。
“跟我来。”
老梁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向楼梯。
林阮和贺擎野跟在他身后,顺着木楼梯下到一楼。
三人穿过喧闹的转运站前院。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解放牌大卡车。
工人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扛起沉重的麻袋。
一包包大米和面粉被堆成小山。
老梁走在前面,背着手,脚步走得很慢。
“看到这些粮食了吗?”老梁指着那些麻袋,“南区几十万张嘴,全靠我这个转运站养活。商会那帮开饭馆的,也得看我的脸色拿配额。”
林阮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她知道老梁这是在展示实力。
贺擎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工人,确认没有毒狼的人混在其中。
绕过几辆正在卸货的大卡车,他们来到后院。
后院的角落里立着一排破旧的红砖平房。
这里是转运站的废弃仓库,平时用来堆放残次品和报废物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酸腐气。
老梁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拿着钥匙捅开挂锁。
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光线照进昏暗的仓库。
“进去看看吧。”老梁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林阮迈步走进仓库。
贺擎野紧随其后。
仓库里堆满了破烂的纸箱和发黑的麻袋。
老梁指着墙角的一堆杂物。
“去看看那边的东西。”
林阮走上前。
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装着发霉的干蘑菇和生了虫的黄豆。
旁边的竹筐里装着一堆烂菜叶,表面已经开始发黑流水。
最底下是一个木盆,里面装着半盆边角料碎肉。
肉色发暗,散发着明显的馊味,表面还浮着一层黏糊糊的白膜。
这根本不是给人吃的食材,而是准备拉去喂猪的泔水。
贺擎野拇指顶开刀柄上的暗扣。
“你这是什么意思?”贺擎野转头看向老梁。
老梁靠在门框上,掏出火柴点燃了手里的半根卷烟。
“这就是省城的规矩。想让我出面去跟商会要铺面,就得拿出真本事。”
他用脚踢了踢那个装烂菜叶的竹筐。
“转运站每天都有这些废料。这肉是昨天拉剩下的边角料。放了一晚上,馊了。这菜叶子是被压烂的。蘑菇是受了潮发霉的。”
贺擎野握紧刀柄。
“你既然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吃,还让她做?”
老梁吐出一口青烟。
“我就是要让她知难而退。连这点烂摊子都收拾不了,凭什么让我去得罪商会?你们要是能用这堆垃圾,做出一顿让我满意的饭菜。铺面的事,我包了。”
他弹了弹烟灰。
“要是做不出来,拿上你们的酒,立刻带着人滚出南区。别在这碍我的眼。”
仓库里安静下来。
贺擎野盯着老梁,上前一步。
只要她一句话,他现在就能把刀架在老梁的脖子上。
林阮伸出手,按住贺擎野的手背。
“别冲动。”林阮轻声交代。
她没有看贺擎野,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废料。
她伸手翻了翻那堆发霉的干蘑菇。
手指沾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霉菌。
她又拿起一片烂菜叶,凑到鼻尖闻了闻。
酸臭味直冲脑门。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盆散发着馊味的碎肉上。
这道题很难。
但并非无解。
林阮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干净手指。
她转过头,看着叼着烟的老梁。
“肉虽然馊了,但只是表层变质。切掉外面这一层,里面的肉还有救。”
她指着那些干蘑菇。
“蘑菇发霉是因为受潮。用温水加盐搓洗,能去掉霉味。”
老梁听着她的话,嗤笑一声。
“说得轻巧。做出来要是吃死人,你们全得去蹲大牢。”
林阮拍了拍手帕,收回口袋。
“放心,吃不死人。不但吃不死人,还能治您的病。”
老梁夹着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林阮指了指老梁的胸口。
“您咳嗽的时候,声音沉闷,带着哮音。这是典型的老慢支。气管里有痰咳不出,晚上睡觉只能垫高枕头。对吧?”
老梁没说话,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阮继续说。
“您这病,吃不得油腻,闻不得辛辣。这堆废料,我给您做一顿药膳。保准您吃完之后,气管通畅。”
老梁盯着林阮,半晌没有说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大话谁都会说。后院有灶台,油盐酱醋都有。我只给你们一个小时。”
林阮上前一步,端起那个装满碎肉的木盆。
“帮我把那筐烂菜叶和干蘑菇搬出来。”林阮对贺擎野交代。
贺擎野单手拎起竹筐,另一只手抓起装蘑菇的麻袋。
两人走出仓库,来到后院的露天灶台前。
灶台是用红砖垒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
旁边有一口水缸,里面盛满了井水。
老梁站在不远处,背着手看着他们。
林阮挽起袖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木盆里。
她拿起一把菜刀,试了试刀锋。
“刀有点钝,但不碍事。”林阮低声说。
贺擎野站在她身边,挡住老梁的视线。
“有把握吗?”贺擎野问。
林阮快速切削着碎肉表面的变质层。
“只要他敢吃,我就能让他把钥匙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