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的红木大门敞开着。
林阮抓紧贺擎野的手腕,大步往外走。
她拖着微跛的左脚,走得极快。
省领导站在主席台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他视线越过人群,死死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老王,这男同志的底细,你今天必须给我查清楚。”
省领导放下茶缸子,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苏红梅虽然是个毒妇,但她喊出的那番话,绝不是空穴来风。”
王建国抱着那块“特级餐饮个体户”的牌匾,连连点头。
他擦着额头的冷汗,快步追出大礼堂。
“林阮同志,你等一下!”
王建国在台阶上喊住两人。
林阮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建国抱着牌匾跑下台阶,气喘吁吁地停在他们面前。
他目光在贺擎野身上来回打量,试图看出点什么端倪。
“林阮,这牌匾你还没拿走。”
王建国把牌匾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试探。
“你身边这位同志,到底是哪个大队的?”
“他手里那把斧头,看着可不像是干农活的把式。”
林阮单手接过牌匾,直接挡在贺擎野身前。
“王书记,他是我饭馆的伙计。”
“刚才为了保护我,他差点被苏红梅伤了。”
林阮扬起下巴,毫不退让。
“至于斧头,后厨劈柴用的,有什么问题吗?”
王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笑两声。
林阮没再理他,拉着贺擎野转身就走。
两人穿过走廊,拐进大礼堂后头的一条僻静土路。
冷风夹杂着雪粒子吹在脸上。
贺擎野突然停下脚步。
男人手腕翻转,反客为主裹住她细瘦的手指。
他右肩的青布褂子还在往外渗血。
暗红色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松手。”
贺擎野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苏红梅把话挑明了,官方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男人抬手拉低了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京城那帮人很快就会找过来。”
“他们手里有枪,杀人不眨眼。”
贺擎野看着林阮受伤的右手背。
“我留下来,只会连累你。”
“离我远点,别沾这身腥。”
林阮站定,把手里的牌匾靠在墙根上。
她走上前,直接伸手扯开贺擎野的衣领。
右肩的贯穿伤彻底崩裂,血肉模糊。
林阮抬起缠着厚重白纱布的右手,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
“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想跑?”
林阮迎上他的视线,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为了护我,连命都不要了。”
“现在遇到事了,你想把我撇干净?”
林阮往前跨了一步,逼近他。
“我林阮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你是我的人。”
“天塌下来,我林阮顶着。”
她重新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贺擎野喉结上下滚动,没再说话。
他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两人并肩穿过街道,朝着公社饭馆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饭馆门口,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远远传来。
周经理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面破铜锣,敲得震天响。
胖食客站在台阶最上面,手里挥舞着一块红绸布。
“林老板回来了!”
胖食客扯着嗓子大喊。
周围的街坊邻居全围了上来,把饭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强哥带着瘦猴挤在最前面。
瘦猴手里搬着一把木梯子,强哥手里拿着铁钉和锤子。
“妹子,你今天可是给咱们公社长了大脸了!”
强哥接过林阮手里的牌匾,高高举起。
“省领导亲自颁的奖,这可是咱们县头一份!”
“瘦猴,把梯子架好,咱们现在就把牌匾挂上去!”
周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铁蛋他娘抱着孩子,挤到最前面。
“林老板,那苏红梅被抓走了,真是大快人心!”
“以后咱们只认你家的手艺!”
胖食客凑上前,搓着双手。
“林老板,省领导都夸你的手艺,今天必须给我们露一手!”
“那素炸响铃还有没有,我出双倍价钱!”
“我要一份素扣肉,钱我早就准备好了!”
人群推搡着往前挤,一张张毛票在半空中挥舞。
周经理赶紧挤出人群,用身体挡在林阮前面。
“大家排好队,别挤!”
“林老板今天带伤上阵,菜品限量供应!”
食客们生怕错过这口神仙手艺,自发排起长龙。
队伍从饭馆大门一直拐到了街角的老槐树下。
林阮绕过人群,走进饭馆大堂。
她站在柜台后,右手背的伤口因为拉扯隐隐作痛。
她咬着牙,用左手飞快地拨弄算盘珠子。
算盘珠子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强哥,三号桌加两份素扣肉。”
“瘦猴,去后院地窖搬两筐土豆上来。”
林阮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前厅的伙计。
她转身走进后厨,单手系上围裙。
虽然右手受了伤,但她靠着极限火候微操的底子,左手依然利落。
热锅下油,刺啦一声,油烟升腾。
林阮左手握着铁锅把手,手腕发力,铁锅在火苗上翻腾。
切好的土豆丝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稳稳落回锅里。
浓郁的香味瞬间飘满整个后厨。
前厅的食客闻到香味,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味儿绝了!”
“不愧是特级餐饮个体户,连炒个土豆丝都这么香!”
饭馆里烟火气升腾,热锅下油的刺啦声不绝于耳。
后厨操作间。
贺擎野脱了那件带血的青布褂子。
他穿着单薄的粗布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男人一声不吭地拎起百十斤重的水桶,稳稳倒进大水缸。
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右肩的绷带被汗水浸透,血水混着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贺擎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转身走向柴堆,单手抄起斧头。
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粗壮的木柴被劈成均匀的细条。
所有的劈柴、搬运、挑水,他全包了。
林阮隔着布帘,看着男人忙碌的背影。
她端起一碗温水,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走到后厨。
“歇会儿。”
林阮把水碗递到他面前。
贺擎野放下斧头,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林阮踮起脚尖,用毛巾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
毛巾擦过他右肩的伤口边缘,贺擎野肌肉瞬间绷紧。
“外头人多,你去前面盯着。”
他把空碗塞回林阮手里,转身继续去搬面粉袋子。
正午时分,饭馆里的喧闹声达到顶峰。
食客们的划拳声、伙计的报菜声交织在一起。
门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这声音粗犷霸道,完全不同于公社拖拉机的动静。
沉重的轮胎碾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
街道上卖糖葫芦的小贩吓得赶紧挑起担子往路边躲。
推着板车送煤的工人也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看。
食客们停下筷子,纷纷探头往外看。
外面的喧哗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那阵引擎声越来越近。
连排队的人群都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路边的野狗被这阵势吓得夹着尾巴钻进胡同。
一辆挂着京城军牌的绿色吉普车卷着漫天黄土,从街口疾驰而来。
吉普车没有减速,直直冲向饭馆大门。
轮胎在青石板路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车子嚣张地横停在饭馆正门口。
高大的车身直接挡住了外头照进来的阳光。
饭馆里瞬间暗了下来。
大堂里的食客们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经理手里端着的茶缸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强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瘦猴吓得躲在柜台后面,双手抱头。
吉普车的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四个穿着绿军装的男人大步跨下车。
他们肩上没有任何肩章,脚踩着制式军靴。
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这几个人身上带着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冷硬气质。
排在门口的食客吓得纷纷后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带头的警卫员留着平头,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耳根。
他站在台阶下,抬起头。
警卫员的视线越过人群,死死盯住门头上那块新挂上去的“特级餐饮个体户”牌匾。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随意地挥了下。
“清场。”
警卫员冷冷吐出两个字。
四个男人直接拔出腰间的配枪。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