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牌底下,那张临时名单露出完整一行。
S.Y.旁边,写着小圆。
后台走廊的冷气从内场门缝里钻出来,吹得纸角贴着楚狂歌的手背轻轻翻了一下。
小圆举着相机,镜头还亮着,屏幕里的字被放大到占满半边画面。
风险转移:助理随行人员优先隔离。
执行协同:S.Y.
对象:小圆。
主办方执行伸手就抽。
楚狂歌一把按住座位牌。
纸张被她压在掌下,薄薄一片,边缘还卡在座位牌底座缝里。
“别抢。”
她没骂人。
这两个字落在走廊里,比她平时举着手杖追着人问候祖宗还难受。
小圆的相机差点滑下去。
“姐......”
主办方执行手停在半空,指腹离那张名单不到两厘米。
“这是内部临时工作底单,涉及工作人员隐私,不能拍,不能外带。”
楚狂歌抬头看他。
“你们把我助理写进风险转移,还跟我讲隐私。”
“你们这隐私保护,主打一个先埋后盖土?”
主办方执行把平板往胸前扣。
“楚小姐,请不要扩大解读。小圆只是常用称呼,后台登记里可能有同名工作人员。”
唐观的补光灯还亮着,白光斜切过名单纸面。
“同名工作人员?”
他把电脑夹到臂弯,另一只手点开刚保下来的人员流转截图。
“盛典随行助理登记表里,姓名栏没有小圆,只有艺名备注。”
小圆怔住。
“我登记的是本名。”
楚狂歌的手没松。
她在心里把几条线摆开:今天盛典临时名单用“小圆”这个称呼,说明这张表并非后台系统自动生成,写表的人接触过她们团队日常资料;S.Y.前面在确认单废件、审批角和加戏链上出现过;现在它落到小圆身上,目的不是吓她,是逼她让小圆离场。
小圆是证据官。
证据官一走,轮椅上的她只剩嘴和手杖。
内娱真会精打细算,连伤员的外挂都想拔。
主办方执行压着嗓子。
“我们可以重新打印一份不含助理备注的席位恢复单。现在请把这张临时底单交还。”
“重新打印?”
楚狂歌把座位牌往自己膝盖上一扣。
“你们当证据是奶茶小票,扫码重开?”
主办方执行往前半步。
陆绝抬手拦住他去路。
“请保持距离。”
主办方执行看向陆绝。
“陆总,您也在场。名单被非法扣留,对盛典内部秩序影响很大。”
陆绝看着他。
“你先解释风险转移。”
“我们是在保护楚小姐团队成员,避免她们被外部舆论误伤。”
小圆听到这里,把相机举稳了。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出口的字却很清楚。
“我被你们写进隔离名单,算哪门子保护?”
“你们要保护我,能不能先问问我本人愿不愿意被保护到失联?”
主办方执行皱起眉。
“这位工作人员,请控制情绪。”
楚狂歌侧头看小圆。
“听见没,你升职了。”
“小圆工作人员,从风险转移对象进化成情绪管理客户。”
小圆鼻尖还红着,硬是被逗出一声短笑。
“那我能申请加班费吗?”
“大胆点。”
楚狂歌说。
“申请精神损耗费,按分钟算。”
主办方执行额角的汗贴着鬓边往下滑。
走廊尽头的彩排音乐换成主持人口播,隔着门板传来一句“年度影响力”,尾音被工作人员搬箱子的动静撞散。
唐观把刚才拍到的名单截图导出到离线盘。
“已经保。”
主办方执行立刻抬高音量。
“你们不能保。”
唐观看他。
“你们也可以写异议。”
“别光口头上劈叉,纸面上也活动一下。”
主办方执行被噎住,手里的平板亮了又暗。
就在这时,唐观的备用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来电提示。
旧版媒体预审包联系人,L。
小圆盯着来电页面,手里的相机又往上抬了半寸。
“姐,是那个关机的旧名单联系人。”
楚狂歌看了看时间。
夜里九点二十七。
先前十点三十六起关机,现在又开机,赶在名单被拍到后回拨。
这时间点,不是良心上线,是有人按错了遥控器。
她把座位牌和名单一起压进证物袋外沿,没封口,只让镜头拍着。
“接。”
唐观点开免提。
电话里先传来一阵风声,接着是男人压低的嗓音。
“唐先生?”
唐观没应身份。
“你哪位?”
那边停了半拍。
“我之前负责过盛典媒体预审包末尾联系人栏。今天有人找我核对旧版名单,我刚开机看到未接。”
楚狂歌抬手,示意小圆把镜头对准通话页面。
主办方执行马上开口。
“这通电话与现场无关。”
楚狂歌看也没看他。
“你再插嘴,我就把你备注成现场无关人员。”
电话那头的人听见楚狂歌的声音,呼吸乱了一下。
“楚小姐,我这边只能说明,旧版媒体预审包和今天现场执行表不是同一组。”
楚狂歌敲了敲证物袋。
“那你说明一下,S.Y.是谁。”
电话里风声停了。
男人换了个更稳的语气。
“缩写很多,可能是审核、摄影、审阅,也可能是系统标签。”
“系统挺忙。”
楚狂歌说。
“上午临核章忙,下午临通卡忙,晚上名单又忙。”
“它工资谁发?”
那边咳了一声。
“我只接触媒体包,不参与后台临时调度。”
唐观把电脑转向楚狂歌。
屏幕上有三列资料。
第一列,旧版媒体预审包末尾联系人栏,L姓邮箱。
第二列,上午xG-LS-021临核章照片。
第三列,刚拍到的临时名单。
唐观指尖停在第一列附件属性。
“旧版媒体包的修订批注里,有同一段手写扫描标注。”
他放大。
纸面角落有一行潦草字。
座次如遇风险对象,按S.Y.指令下沉。
唐观再放大临时名单上的S.Y.签注。
“笔迹能对。”
电话那头安了几秒。
主办方执行立刻说:
“笔迹比对需要专业机构,不要现场下结论。”
楚狂歌点点头。
“对。”
“所以我们不下结论。”
她把证物袋拍在轮椅扶手上。
“我们只问人。”
她对着手机。
“L联系人,你说你不参与后台调度。”
“那这行‘按S.Y.指令下沉’,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经手的媒体包批注里?”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绷住。
“那是历史模板,可能沿用。”
“历史模板?”
楚狂歌低头看名单上的小圆两个字。
她的指腹按在名字上方,没有碰墨迹。
那张纸被她压着,纸纹陷下去一小块,薄得让人烦。
小圆站在轮椅后,拍摄机还对着桌面,另一只手却不自觉摸向自己胸前的工作牌。
楚狂歌忽然想起小圆第一次来给她当助理。
那天小姑娘背着一个比人还宽的双肩包,里面塞了充电宝、创可贴、一次性雨衣和一袋小熊软糖。
小圆把工作牌挂歪了,进门第一句是:
“姐,我工资不高,但我跑得快。”
楚狂歌当时回她:
“跑得快好,塌房的时候方便抢占逃生通道。”
小圆很认真地回:
“我不跑,我给你拍证据。”
现在,有人在名单上把她写成可隔离对象。
楚狂歌胸口那点火没往外蹦,反倒沉下去,压得手杖把轮椅扶手敲出一声脆响。
她抬头看向主办方执行。
“你们找错人了。”
主办方执行没接。
楚狂歌把座位牌往旁边一放,拿起那张名单。
小圆连忙伸手托住证物袋下沿。
“姐,别扯坏。”
“放心。”
楚狂歌把纸面摊在轮椅扶手上。
“我现在对它比对我脚踝温柔。”
主办方执行伸手要挡镜头。
陆绝往前一步,挡住他手臂的路线。
“别碰设备。”
主办方执行咬牙。
“楚小姐,盛典可以恢复您的座位,也可以给助理安排旁听区。你没必要把一份有歧义的底单挂到外面。”
楚狂歌看着他。
“开价挺新鲜。”
“用我的座位,买我助理闭嘴?”
“这买卖谁教你的,慈善晚宴二手市场?”
主办方执行把话咽回去。
电话那头的旧名单联系人又开口。
“楚小姐,我建议您别把小圆这个名字理解得太具体。行业里很多昵称重复,这可能只是历史同名。”
“历史同名。”
楚狂歌重复这四个字,手指按在“小圆”两字上。
“那岗位呢?”
电话那头停住。
楚狂歌看向唐观。
唐观立刻把截图切到下一页。
临时名单往下滑,第二行完整弹出。
对象:小圆。
岗位:随行助理,证据拍摄与资料交接。
隔离方式:证件暂存区协助核验,手机设备暂扣二十分钟。
小圆看到“手机设备暂扣”五个字,整个人往前探了一下。
“二十分钟?”
“他们要扣我设备?”
唐观手指敲键盘。
“二十分钟够删外屏预排,够撤走座位牌,够换c区门禁记录。”
主办方执行马上说:
“暂扣只是核验,不涉及删除。”
楚狂歌看他。
“你这话术跟共享充电宝差不多。”
“先说临时借用,转头扣我九十九押金。”
小圆抓着相机的手心全是汗。
她没把机器放下,反而把镜头推得更近。
“我设备不交。”
“谁要核验,让法务给我发函。别口头薅我,薅羊毛还得先问羊。”
楚狂歌回头看她。
“不错。”
“今天小圆工作人员正式从奶茶助理进化成反薅羊毛专员。”
小圆用力点头。
“姐,我申请岗位津贴。”
“批。”
楚狂歌说。
“从他们精神损耗费里扣。”
主办方执行忍不住了。
“楚小姐,你再这样,我们只能中止您的后台通行。”
“中止呗。”
楚狂歌把名单举到镜头前。
“你们已经给我无名空椅、公共机位、红毯取消、助理隔离套餐。”
“再加一个后台通行中止,集齐五件套能不能召唤主办方公章?”
电话那头的旧名单联系人压低嗓子。
“楚小姐,事情没到这一步。”
“到哪一步算到?”
楚狂歌问。
“把小圆带进证件暂存,扣设备二十分钟,再发她干扰现场的声明?”
那边没声。
唐观的电脑又弹出一项比对结果。
他没有联网,只调出本地早前存的旧材料照片。
一张旧名单残页。
边角被水洇过,上面写着c-021通行组,旁边有岗位栏。
随行资料协助。
后面跟着一个手写圆圈标记。
唐观把两张图并在一起。
“圆圈标记一样。”
小圆看了看旧残页,又看临时名单。
“这圈画得也能算?”
唐观说:
“单独不能。”
“和岗位、缩写、编号放一起,够申请第三方笔迹和文件流转鉴定。”
楚狂歌盯着那枚小圆圈。
这玩意不够漂亮,也不够正式。
偏偏它熟。
她在旧名单上见过。
三年前的c-021旁边,也有这个圆圈。
那时候她只当是某个流程标记,没往小圆身上靠。
现在它从旧纸里爬到小圆名字前面。
楚狂歌把手杖竖在脚边,指腹压住名单上的“小圆”。
纸下的字被按住,边缘露出一点黑色墨迹。
“原来门后面站的人,不是今天才来的。”
走廊里的彩排音乐停了。
门里有人在试麦,麦克风发出短促的电流声。
小圆的相机还亮着,录制红点跳得很稳。
主办方执行喉结动了动。
“楚小姐,这句话会造成严重误导。”
楚狂歌看他。
“那你来纠正。”
她把名单往前递。
“你说,小圆为什么在风险转移名单上。”
主办方执行没接。
“你说,S.Y.为什么能同时出现在旧媒体包批注和今晚临时名单上。”
主办方执行把平板抱得更紧。
“你说,证件暂存区为什么准备扣她设备二十分钟。”
主办方执行额头的汗滴到衣领上。
电话那头的旧名单联系人抢先开口。
“我可以提供一个情况。”
楚狂歌把手机往近处挪。
“说。”
“早年有一家外包服务公司,接过盛典前身活动的资料归档。S.Y.可能是那家公司的项目签收人缩写,不一定是个人名。”
唐观停下敲键盘。
陆绝看向手机。
楚狂歌没有追问“哪家公司”。
她很清楚,对方现在吐出来的不是答案,是保命的饼。
饼能吃,但得先看馅儿有没有钩子。
“公司名。”
那头的人犹豫。
主办方执行立刻打断。
“这已经超出今晚盛典范围。”
楚狂歌把手机往主办方执行面前一递。
“你急什么?”
“电话线烫你耳朵了?”
旧名单联系人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手里没有完整材料,只留过一张旧名片照片。”
唐观开口。
“发到这个离线接收号。”
“我不能发原图。”
“那你念。”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压得很低。
“公司旧名,青檐活动咨询。”
楚狂歌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青檐。
她见过这个词。
在槐序影像备份旧微博缓存里。
《回声计划》招募,青檐咨询场地变更,活动报名须知,编号qK开头。
那条缓存当时被归进“旧项目招募外壳”,还没跟盛典线咬上。
现在它自己跑到临时存放室门口。
唐观已经调出本地缓存。
屏幕上,旧微博截图铺开。
青檐咨询。
场地变更。
项目前评估。
qK编号。
小圆看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
“姐,青檐不是旧项目那条吗?”
楚狂歌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慌。”
“内娱公司改名比艺人换人设勤快。”
“它今天敢从旧微博走到盛典后台,说明它打卡很努力。”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
“青檐后来注销了,业务转给了另一家公司。我只记得地址在老城区十九层附近,具体门牌......”
唐观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
楚狂歌看向电脑。
“十九层?”
她的旧材料里,有老城区十九层安全屋。
但那是后来的线。
如果青檐的旧工商地址也在附近,这不是撞名,是同一片旧网。
主办方执行听到这里,伸手去按自己的耳机。
“我需要联系法务。”
陆绝看他。
“站在这里联系。”
主办方执行动作停住。
唐观把青檐咨询的旧缓存和今晚名单放到同一屏,开始本地检索工商旧档包。
键盘声在走廊里敲得很轻,却一下一下刮着人的神经。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更轻。
“楚小姐,我能说的只有这些。S.Y.未必是今晚现场的人,可能只是历史留下的签收字段。”
“你很会讲话。”
楚狂歌说。
“每句话都给自己留三条逃生通道。”
那边没否认。
“我也只是打工的。”
“打工人不背锅,这点我尊重。”
楚狂歌看着名单上的小圆。
“但你们把锅扣到我助理头上,这点我不尊重。”
小圆鼻尖一酸,立刻把相机往上举了举,硬把自己从情绪里拽出来。
“姐,我没事。”
“你当然没事。”
楚狂歌说。
“你今天是证据官,不是他们暂存室里的共享单车。”
“谁扫你码,我砸谁锁。”
主办方执行忍了又忍。
“楚小姐,请注意用词。”
“我已经很注意了。”
楚狂歌抬起手杖,点了点临时存放室的门牌。
“我没把你们证件暂存室改名叫绑票服务台,已经给盛典留了红毯级体面。”
电话那头的旧名单联系人轻咳了一声。
“青檐的旧名片我可以发一张低清图,但不要用我的名字。”
唐观说:
“发图,自动去除发送端信息。”
“我需要确认你们不公开我。”
楚狂歌看着手机。
“你不公开可以。”
“但你要在电话里确认一句,旧版媒体预审包里确实出现过S.Y.下沉批注。”
那边沉默了足足十秒。
走廊内场门又开了一条缝,一个工作人员探头看见这边的阵仗,立刻把门合上。
主办方执行盯着手机,脚尖在地面挪了一下。
旧名单联系人终于开口。
“有。”
楚狂歌追问。
“批注位置。”
“末尾座次风险页。”
“经手时间。”
“盛典前两轮媒体包预审时。”
“谁让你删?”
这一次,对面没有马上答。
唐观把录音设备往手机旁推。
楚狂歌没催。
她在等对方自己掂量。
旧名单联系人现在有两种路,继续当模糊人,或者拿半句话换不被拖进现场锅里。
这种人不怕真相,他怕被上游当一次性抹布。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又很快按灭。
“我没有删。”
他说。
“我只把那页替换成了不含批注的版本。”
主办方执行的平板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唐观敲下时间点。
“替换前原页还在吗?”
“我没有。”
“谁有?”
那边又停。
楚狂歌把座位牌压回名单上。
“你不用说人名。”
“说存放路径。”
旧名单联系人声音发干。
“外包交接盘,青檐旧档目录,可能挂在一个工商留存地址下面。”
唐观的本地检索跳出一条旧档摘要。
青檐活动咨询有限公司,历史注册地址变更记录。
旧地址:老城区丰南路十九层,1907室。
迁出后接收单位:慈澜公益传播服务中心筹备处。
屏幕白光打在几个人脸上。
小圆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相机录制红点还在跳。
主办方执行的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声。
“撤回。”
“不要让他们拍屏。”
“执行,马上撤回。”
陆绝听见耳机漏音,抬手按住主办方执行的平板边缘。
“别动。”
主办方执行嗓子干哑。
“陆总,这涉及第三方商业信息。”
陆绝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慈澜公益传播服务中心筹备处”那一行,扣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楚狂歌也看着那行地址。
老城区丰南路十九层。
1907室。
慈澜前身资料所在地。
她脚踝的疼从护具边缘往上爬,爬到膝盖,又被她一把按回去。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黑粉值增量: 】
【行业封杀进度:89.6%】
【异常校验:旧项地址触发】
楚狂歌没理它。
唐观把工商地址截图保进离线盘。
小圆把镜头稳稳对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电话那头的旧名单联系人压低声音。
“我没说过后面那一行。”
楚狂歌拿起手机。
“你说没说过,不影响它弹出来。”
“别怕。”
她看着临时存放室里那摞座位牌,又看名单上被压住的小圆名字。
“怕也排队。”
“今天该怕的人挺多,你号还没到。”
旧名单联系人那边只剩风声。
陆绝终于开口。
“唐观,把地址单独封一份。”
唐观点头。
“封了。”
楚狂歌转头看陆绝。
陆绝的唇线压直,手机在掌心停住。
他盯着那行工商旧地址,过了两秒才说:
“这个地址......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