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诉材料发出去整整五天,什么动静也没有。
苏云云照常上班,照常归档,照常在食堂打饭,和周围人说话时仍是不多不少那几句。只是她开始留意一件从前没有刻意在意的事:院务楼走廊里,有几个面孔近来出现的频率格外高,既非卫生部门的人,也不是后勤编制,偶尔撞见,总是低头翻看手里的记录本,目光从不正面与人对视。
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饭盒。
食堂有个惯例,非本部门编制人员取饭需凭本单位开具的临时用餐凭条,凭条上会加盖来访科室的章。她某天去取饭时,恰好看见前面那人递出的凭条,章模的印色与走廊上那些人别在胸口的工作牌颜色相同,是省级军区机关的配色,不是师部。
这件事她没有立刻告知任何人,只是悄悄记下那人取饭的时间段,往后几天换开了另一个时间段去食堂。
郑怀仁这几日比平常沉默许多。他照旧出诊,照旧查房,但有一天下午苏云云路过他诊室,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诊室内,桌上放着一叠未翻动的病历,人却发着愣。她没有敲门,径自走过去了。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第六天。
院务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通知,宣布近期将在全院范围内开展一次“医疗档案专项整理”,要求各科室将过去三年内的所有诊疗记录统一汇交档案室,由专项小组逐一核查归档,完成时限是十天。通知措辞中规中矩,落款是院务管理部门,没有任何多余说明。
苏云云站在告示栏前把这张通知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回到头。
巡回医疗队的诊疗记录,属于她手里最后一批尚未完全移交的存档。这批记录里,有她在连队期间经手的全部病例,也有几份记录时间节点与申诉材料中引用的事件时间线高度重合的档案。对方若是拿到这批档案,申诉信里部分依托病历佐证的段落,等同于暴露了信息来源。
她当天没有动那批档案,按时下班,回宿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事情的走向开始清晰起来。申诉材料发出后没有音讯,不代表什么都没有发生,很可能是对方已经知晓材料的存在,正在从另一个方向悄悄逼拢。省级军区审计室的人在场,专项档案整理的通知踩着时间点出现,还有那个公文袋上的印章,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脉络并不复杂。
对方不打算正面阻截,打算用档案核查这个名义,把她能用的佐证资料先一步纳入管控,同时顺理成章地让她的诊疗记录经过一轮“审查”。
她第二天一早提前去了档案室,以工作交接未尽为由,向管理员申请对最后一批巡回医疗档案做补充说明标注,这是归档流程里本就存在的合规环节,管理员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趁着这个机会,她把几份关键时间节点的病历记录在正本之外另做了一份摘要备注,以“重复校对”的名义,将摘要本放入了一个与专项整理档案箱完全不同的旧卷宗堆中,外面压着三本厚厚的旧存档,不起眼,也不惹眼。
这件事做完,她心里只踏实了三分。
因为就在她离开档案室的当天下午,周扬来找她,说话很短,只提了一件事:他从统计室借来的那台油印机,当天被院务以“设备统一调配”为由收走了,手续是提前一天完成的,他昨天才知道。
苏云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油印的副本放在哪里。
周扬说,副本在他那里,没出过他的宿舍。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自己手背上,没有看她,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只道了声知道了,转身离开。
副本是否安全,她暂时无法确认,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周扬这个人,在这件事上,已经开始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回到宿舍,把枕边的草绳拿在手里压了一会儿,把接下来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申诉材料走的两条路,第一条通过老军需员的渠道,她和司景在信里说好,由司景那边负责确认是否顺利带出,至今没有消息回来;第二条郑怀仁的私人关系,属于只投石不夹带的那条,结果如何要看那边是否有反应。
两条路都进了静默期,这种静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她开始把空间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做得很慢,每放进去一样,都会在脑子里把这样东西对应的用途过一遍。几样珍稀药材挪到最里层,原来靠近外层存放的换成了寻常山货和布料,光看表面,是个普通人精打细算攒下的家用储备,没有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会显眼的东西。
这件事做完,她才稍稍安下心来。
第八天,郑怀仁在例行查房结束后绕了一段远路,经过她所在的诊室门口,停下来,以检查诊室器械为由进来,顺手合上了门。他在器械柜前站了片刻,背对着她,轻声说了一句:专项整理小组的负责人他认得,是省级审计室派下来的,不是临时调配,是专门来的。
苏云云手里的病历没有动。
郑怀仁补了一句,说那个人来之前,师部卫生部门收到过一份上级文件,文件内容涉及“近期信访及申诉事项的配合核查要求”,措辞是例行,但下发时间恰好在申诉材料递出的第三天。
他说完,检查完器械柜,出去了,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苏云云坐了很久。
申诉材料送出的第三天,专项核查的文件就已经到位。这意味着什么,她一清二楚。不是材料被截下来了,是材料送到了,送到了,然后对方把回应的方式从正面处理换成了侧面围堵。
这反而说明,材料到了该到的地方,而那个地方的人在如何处置之前,需要先把她这边能动用的佐证资料一并纳入管控,以防她有后手。
她第一次觉得,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只是这个转机距离她现在站的地方,中间隔着一段她还看不清楚的距离。
第九天清晨,她去食堂取饭,路过院务楼外的公告栏,发现旁边的告示栏上多了一张新通知,内容是下周一全院人员统一参加一次“工作作风整顿学习会”,与会人员名单贴在下方,她的名字在列,位置就在周扬的正上方。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注意到名单末尾的落款,盖章的单位不是院务部门,是政治处。
这个章,她上次见到,是在那个公文袋的封口贴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