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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师部的第一个夜晚,苏云云没有急着动笔。

她把行李规整地放好,把司年编的草绳单独取出来搁在枕边,坐在宿舍的窄床上,把路上老班长说的那番话,和郑怀仁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她没有立刻得出结论,只是决定,申诉材料的事,不能再拖。

次日清晨,她照常去档案室,把手头最后一批巡回医疗的资料归档完毕,在管理员面前一笔一画签完字,该有的手续一项不少。趁着管理员出去取印章的空当,她顺手翻开一本老旧的院务记事本,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近期的来访登记,其中有一条记录,时间是上个月中旬,来访事由写的是“档案调阅”,经手人一栏填的名字,苏云云并不认识,但单位一栏写的是省级军区后勤审计室。她随即将本子合上,神色毫无变化。

申诉材料的起草,她选在了郑怀仁的值班室。

郑怀仁没有问她具体打算怎么写,只把值班室的门锁好,把他那本私人诊疗日志压在桌角,指了指上面,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去守门。苏云云明白了,郑怀仁的日志里,有些早年的病历记录,牵连着一些现在不方便直接提及的人名和事由,这些东西不能出现在申诉信里,但可以用来核对时间线,查漏补缺。

周扬是负责技术部分的人。他和苏云云认识,源于巡回医疗队期间一次器械维修的偶然配合,二人之间并无深交,但他是个做事踏实、从不多嘴的人,郑怀仁信任他,苏云云也就信了一半。周扬提供的帮助很实际:他手边有一台从院部统计室借来的油印机,平日用来印发院内通知,他提议用这台机器另印一份副本,以便分开存放,单独递送时不必动用手写原件。这个建议很稳妥,苏云云当场采纳。

起草过程并不顺利。

申诉信的主体部分,苏云云写了三稿。第一稿太直白,把副连长和陈继川的名字都摆了出来,郑怀仁看过之后摇头,说这样写,对方一眼就能判断出信息来源,递出去之前就会被截下来。第二稿她换了写法,从司家历史的清白入手,把下放前的档案记录、下放后的实际表现逐条列明,将不公正对待归纳为“系统性的行政偏差”,措辞隐晦,但重心模糊,关键处反而语焉不详。周扬读完之后沉默片刻,把其中一段指给她看:“这一段,但凡上面有人想找,是能倒过来被做文章的。”

苏云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她意识到,她有医者的缜密,有现代人的逻辑,但申诉这件事,本质上是一场语言的博弈,她对这个年代的官方话语体系,还不够熟悉。

郑怀仁这时候开口了,说他来口述大纲,苏云云负责执笔,周扬从旁核对格式。三个人就这样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第三稿定了下来。

第三稿没有直接提陈继川,但字里行间处处有迹可循。信中陈述司怀午参军经历与入党历史,援引了两位历史证人的名字,其中一位正是郑怀仁字条上那个省城旧址对应的人物,措辞用的是“曾于某年某月共同执行某项任务,有据可查”,把那段过往的存在点到即止;另一处提到下放期间的行政处理程序,列出了三处前后矛盾的时间节点,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流程存疑,恳请上级核实”。

苏云云把副本用旧报纸包好,一式两份,分开放置。

递送的路子,她和郑怀仁商量了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通过司景提到的那位老军需员,走连队内部的军务汇报渠道,把材料带出去,转交给一个与师部行政体系没有直接利益关联的中间人。这条路慢,但稳,不容易被截。

第二个方向是郑怀仁的私人关系。他在师部任职多年,和省级卫生系统的一位老同僚有往来,那人近年退居二线,但子侄辈仍在任上,郑怀仁打算以私信形式托他代为关注,并不夹带任何材料,只是先把这件事在那个圈子里放出一个“有人正在申诉”的消息。这条路看起来轻描淡写,实则是把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提前投石问路。

两条路同时走,互不知情,也互不干扰。

就在苏云云以为事情已经走上正轨的时候,意外来了。

郑怀仁在第三天早晨被叫去参加一个临时会议,名义是院务扩大会,主题是“医疗队工作总结与后续安排”。苏云云并不在被通知的名单上,但她在走廊里碰见了从会议室出来的周扬。周扬见到她,侧身让路,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声告诉她,会议上有人提出一项新的提案,建议将巡回医疗队此次的工作成果整理成对外材料,提交给师部宣传部门,并点名由苏云云本人配合提供相关病历资料,协助撰写典型案例。

苏云云当时只是颔首道谢,没有多说。

但她回到宿舍,把这件事前后想了一遍,心头升起一阵寒意。

提供病历资料,意味着她的诊疗记录要经过审核;配合撰写典型案例,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要在更大范围内被看见、被核查。这个提案不论出自谁的手,时机都卡得太准。申诉材料刚刚起草完毕,对方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主动把自己送到放大镜下。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想起路上老班长提到的那件事,有人提前摸清了通往省城的所有路线。如果另一份档案复印件已经在外面流动,那么她和郑怀仁这几天的动作,速度究竟赶不赶得上。

当天夜里,她没有睡好。

次日清晨,她早早到了郑怀仁的值班室,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郑怀仁沉默地听完,站起来在屋内走了几步,把那本私人诊疗日志从桌角取走,收进了柜子最深处,锁好,把钥匙另外放进衬衫口袋,才缓缓坐回椅子,开口道:“申诉材料的第一份,今天就要想办法送出去,不能再等了。”

话音落下,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是一张苏云云从未见过的面孔,穿着没有佩戴任何标志的灰色棉服,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公文袋,说道:“郑院长,我来给您送院务通知。”

郑怀仁接过公文袋,神色如常,道了声:“谢谢。”等来人走远,把公文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沉沉地看了它一眼。

苏云云注视着那个公文袋,注意到封口处的贴条,印章的角度,和她在档案室看到的那本来访登记上“档案调阅”一栏的印章,像是出自同一个章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