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到殿门口,声音都劈了:“娘娘,大事不好,寝殿里头,那位发疯了!”
王皇后的眉心跳了一下,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攥紧了椅面的雕花。
段怀远已经站起了身,他没有看皇后,只朝段青南说了两个字:“跟上。”
三人疾步穿过连廊朝寝殿方向赶去,远便闻到一股子焦糊夹着腐甜的怪味从殿门缝隙中渗出来,守在殿外的几个侍卫面色煞白,双腿打着颤却不敢进去。
段怀远一脚踹开殿门。
殿内一片狼藉,翻倒的烛台在锦缎帷幔上燃起了半面火墙,被软禁已久的假皇帝正蹲踞在龙榻上,面部的皮肉大片大片地往下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筋络,他的十指已经不成人形,指甲脱落处生出了半寸长的黑色爪勾,正对着空气疯狂地抓挠。
“朕的药!”他的嗓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是两块铁片在互相摩擦,“给朕续命的药!”
殿中弥漫的黑紫色雾气开始朝门口涌动,那股子死气浓重得让人胸口发闷,段怀远右掌蓄起银白色的真气将死气挡在三步之外。
“青南,护好人退出去。”
段青南左手揽住圆圆不在这里所以不需要保护圆圆,他退了半步,手臂挡在楚如雨身前,低声急促道:“往后走,别吸气。”
楚如雨没有往后退。
她的右手已经从袖中滑出了那柄黄铜袖弩,弩臂上弦的声音在嘈杂中清脆而果断,她侧身绕过段青南的手臂,对准了殿内唯一没有被火焰吞噬的窗棂。
三棱钢箭破空而出,嵌入窗框的榫卯结构正中,整面窗棂连着半截墙面轰然向外塌落,冬日的冷雨裹着凛冽的风灌入殿中,死气与烟雾被对流的气压猛地向两侧撕扯开来。
殿内的空气在冷雨冲刷下迅速变得清透,火焰也在雨水浇灌中嘶作响地熄灭,只剩下龙榻上那具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发出凄厉的嚎叫声,在冷空气里蜷缩成了一团焦黑的影子。
段怀远没有再往前走,他转身出殿时对赶来的禁卫统领只说了一句:“封殿,不必再进药。”
那句话的分量所有人都听懂了。
殿外的冷雨密匝匝地落下来,段青南退出殿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转头去找楚如雨的身影,她站在廊柱的另一侧,袖弩已经收回了衣袖中,雨丝顺着屋檐打在她的肩头,靛蓝色的官袍被淋湿了一大片,贴在她纤薄的背脊上。
他的脚步朝那个方向迈了两步才停下来。
楚如雨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目光,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雨水从她的鬓角淌下来经过颧骨滑入衣领,她没有躲雨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望着他。
段青南把额头上被烟熏黑的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没抹干净,反而涂得更花了。
他走过去。
楚如雨从袖中抽出一方叠得整齐齐的丝帕,没有递给他,而是自己踮了一下脚尖,将帕子按在他额角那片黑灰上轻轻擦拭。
丝帕凉凉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和铜锈混合的清苦气息。
段青南站着没动,雨水从他的发冠上滴落在两人之间逼仄的空隙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始终落在她微垂着的睫毛上。
“你方才不该冲到前面去。”他的嗓音被雨声盖去了大半,低哑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楚如雨的手没停,将他颧骨上的一片黑灰仔细擦净后才收回帕子,抬眼平视着他:“窗不破,死气散不出去,你右臂的旧伤经不起二次侵蚀。”
段青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后头传来段怀远的脚步声,他本能地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但他的手已经动了。
他没有去碰楚如雨,而是伸手将她肩头滑落了半截的黑色斗篷重新拉好,手指捏着系带打了个结,动作不算利落却很认真。
这个动作落在后头跟上来的王皇后眼中。
皇后的脚步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转头对身旁的老宫女轻声说了句:“回头拟个旨意,楚如雨追随段王府查办皇室要案有功,赐七品敕命。”
老宫女应下了。
段青南的耳根在斗篷遮挡不住的地方烧成了赤红色,他退开一步对皇后行礼,声音里的镇定全靠硬撑:“谢皇后娘娘。”
楚如雨也福身谢恩,起身时余光扫过段青南僵硬的侧脸,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段怀远收了回寝殿方向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个向来只会耍枪杆子的长子在雨中局促到手脚无处安放的模样,他没说话,只把袖中那份合卷完毕的折子交给皇后身边的老宫女,随后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回府。”
段青南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雨中还站在原处的楚如雨。
楚如雨对他做了个口型:走吧。
段青南这才转回身去,跟在段怀远身后,步子比来时要轻快了许多。
楚运达的案卷合封后第三日,段怀远在暖阁叫了段青南过来。
圆圆正窝在暖榻上用炭笔画小金子的尾巴,听见门响歪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叼着半块枣泥糕。
段怀远坐在炕桌对面,手边摞着几封拆过的信笺,他抬起眼看着站在面前的段青南,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手伸出来。”
段青南顿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右臂。
段怀远两根手指搭上他手腕内侧的脉搏,眉心很快拧出一道深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残毒没清干净。”
段青南把袖子放下来,声音不大:“我知道。”
“朱雀桥那日中的毒弩余毒,加上假山石室那次尸香侵体,两股毒性已经搅在一起,再拖下去会侵入骨髓。”段怀远的语气听不出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
圆圆放下炭笔爬过来,趴在段怀远膝头探出小脑袋,嘴角还沾着枣泥糕的碎渣:“大哥生病了?”
“不算病,身体里有坏东西没排出去。”段怀远拍了拍她的脑袋。
圆圆眨巴着大眼睛,忽然从肚兜里掏出一颗拇指大小的蓝白色晶石,那是白鹤仙给她的灵石中留到最后的一颗,通体莹润剔透,握在她掌心里散发着幽幽的凉光。
“这颗给大哥哥吃,吃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