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袍子垂着不动。风从破门灌进来,把那股黑气推得往两边散。
夭夭踩着血走进来。
一步,一步,走到离他十步远,停了。
殿里没别人。
皇帝在偏殿——她来的时候瞥见了。躺在床上,脸蜡黄,胸口连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线的另一头,系在谢渊手边那根龙头玉杖上。
线没断,人就还活着。
她知道。谢渊也知道她知道。
“裴夭夭。”
谢渊开口了。声音是平的,不像在城楼上喊她时那样带着居高临下,倒像是寻常打招呼。
“你比我想的聪明。”
“您高看我了。”夭夭站着没动,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手心朝外,“我就是个小孩。”
谢渊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东西,空荡荡的。
“你师父也说过这话。”他说,“那年他十二。”
夭夭没接话。
“师父认识您。”
“不只认识。”谢渊走到旁边的石柱那儿,手按上去,“我们是同门,一个观主教出来的。你娘也是。”
这些夭夭都知道。日记里写着,相片上也能看出来。
但谢渊不知道她知道。
所以她睁大眼,恰到好处地“啊”了一声:“您认识我娘?”
谢渊看着她。
停了一会儿。
“你师父没告诉你?”
“师父不说这些。”夭夭语气放轻了,“他说,摆渡人不该问太多活人的事。”
谢渊把手从石柱上收回来,走回大殿中央,在那根龙头玉杖旁边站定。
“你娘当年把我打伤了。”他说,“我在山里养了两年。后来遇见个东西。”
夭夭手指在袖口边压了压。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谢渊转过来看她,“是个人。残了,快散了,封在圣蛊里头……不知道多少年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夭夭抬头和他对视。
“上古的。”
“嗯。”谢渊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告诉我,所有人都搞错了。圣蛊不是蛊,是他的一缕魂。两界的生机是他的粮食——他困太久了,想出来,想要副肉身。”
“您答应了。”
谢渊没否认。
“他许我永生。”
殿外的喊杀声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夭夭听了听——城西。袁戟的阴兵在那边。
萧景珩应该开始布阵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
“两界生机是粮食,”她说,“那他得把两界的人都吃光,才能有肉身?”
“他饿久了,胃口没那么大。”谢渊摇头,“只要个引路人。把两界打通,让他出来。之后两界照旧,他用精血养着,当代价。”
夭夭听完,没马上说话。
维持原样。代价。
话说得好听。可师父在石壁上刻的是什么?——“加速”、“祭活人”、“阵眼喝生魂”。
维持原样是真的。只是这两界会变成他一个人的笼子,里面的人都是粮食。
“您信?”她问。
谢渊把玉杖往地上顿了顿。
咚一声闷响。
“信不信,有区别么?”他看着她,“我花了二十年。长生药是幌子,圣蛊通道才是真的。裴夭夭,你娘的封印不行了。你守的是一座快塌的屋子。让他出来,两界还能续下去。”
“那您给他准备的肉身,”夭夭慢慢说,“是谁的?”
谢渊没回答。
但他看了一眼玉杖。
就这一眼,够了。
“不是皇帝。”夭夭继续说,“皇帝是筹码,不是容器。绝灵体才是容器。”
殿里静了一瞬。
谢渊眼神动了动,又平复下去。
“你想得挺全。”
“师父日记里写了。”夭夭语气没变,“‘玄阴之体、绝灵之体、圣蛊三力合一’。我以为您要的是我——原来要的是萧景珩。”
“他是三皇子。”谢渊说,“他沾了圣蛊,两界之主用他的身子——天下没人敢反。”
“我敢。”
夭夭说完,手伸进袖子,掏出阴阳簿,翻开。
谢渊往前移了半步。
“你本源还剩多少?”
“够用。”
“够对付我?”
“不知道。”夭夭抬眼,“但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殿外,脚步声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铁甲踩地,沉得很,是御林军。
接着是另一种声音,轻,但铺得开,像水漫过地面——阴兵落地了。
谢渊站着,回头看了眼殿门。
“萧景珩。”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是什么,“他知道自己是绝灵体?”
“早知道了。”
谢渊转回来,看着夭夭,沉默了挺久。
久到殿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那他还来。”
“他说,”夭夭把阴阳簿攥紧了,“您找的是他。”
殿门被推开。
光涌进来,灰尘在光里浮沉。萧景珩走进来,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他在夭夭旁边站定,抬头看谢渊。
“国师。”他开口,声音平得没温度,“有件事问您。”
谢渊看着他。
“封我灵的人,”萧景珩说,“是您,还是观主留的手?”
殿里安静了。
谢渊没马上答,手指在玉杖上轻轻叩着。
然后他笑了下,不大,嘴角扯了扯。
“你师父,”他没答萧景珩,看向夭夭,“藏得比我想的深。”
夭夭把阴阳簿翻到谢渊那页。
因果线密密麻麻,缠成一团。但有一条——往西北去的,细,快断了,还连着。
她记住了,合上簿子,塞回袖子。
“国师,”她抬头,“您说两界维持原样,代偿两界——这是他说的,还是您想的?”
谢渊看她。
夭夭不等他答,接着说:“您等了二十年。永生没到手。他许的别的呢?给了么?”
谢渊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夭夭看在眼里,没再问。她往旁边退了半步,绕开那根黑线,走到偏殿床边。
抬脚,踩在床沿。
“皇帝还活着。”她说,“我知道您要用他逼我。但我不解封印。”
她从袖子里摸出师娘给的符,拍在床头柱上。
符纸青光一闪——
连着玉杖和皇帝心口的黑线,猛地抖了抖。
谢渊脸色变了,倏地看过来。
夭夭没再动,手收回来,转身对着他。
“皇帝暂时死不了。”她语气很平,“下一步——该您走了,国师。”
殿外,袁戟的声音沉沉传来:
“摆渡人,外头守住了。”
谢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光又暗了些,久到风好像停了。
他终于提起玉杖。
黑气在他身后翻起来,比刚才浓得多,几乎碰到殿顶。
“裴夭夭,”他开口,声音发沉,“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不知道。”夭夭站着,手压在袖子上。隔着布料,姐姐给的玉佩还是暖的。“但我今天不走。您——也出不去。”
萧景珩走到她旁边。
两步,站定。
他没说话。但这个位置,已经说明了一切。
殿里的黑气往下压。
一寸,一寸,贴近地面。夭夭悄悄开了天眼通第三层——只一条缝——往谢渊身上看了一眼。
又往他身后那团黑气看了一眼。
不一样。
谢渊身上的气息,和那团黑气——不是一回事。
她把这个发现按在心里,脸上没露,重新看向谢渊。
殿外,风忽然大了。
宫灯晃得厉害。
城里的喊杀声远了——不是停了,是退到城外去了。
殿里殿外,一片紧绷的静。
静得能听见呼吸。
静得能听见那根黑线微微的颤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