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黑的。
夭夭站在营地外头那块空地上,手里那块地府令牌冰得扎手。她手指头攥得死紧,骨节都泛白了。
曲靖在旁边守着,急得直搓手:“二小姐,要不咱缓缓?”
“不用。”
夭夭把令牌往前一递,那玩意儿突然就活了,淡青色的光从里头漫出来,水似的铺了一地,圈出个圆溜溜的光圈。
光圈里头,影影绰绰冒出好些人影来。打头那个扑通就跪下了,铁片子哗啦一声响。
“摆渡人,您吩咐。”
是袁戟。铠甲上的血印子,脸上的疤,都清清楚楚的。
夭夭没急着说话。她把左手那本阴阳簿翻开,纸页在风里头哗啦啦响。西北角那块地方,一团黑气还在扭,可比先前老实多了,像是被人往回拽,拖拖拉拉的。
“啪!”
她把簿子一合,脆生生的一声。
“跟我去西北边,”她转过脸,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实在,“摆个阵。”
“啥阵?”
“玄阴聚魂阵。”
话音没落,令牌就按地上了。
“嗡——”
地底下闷闷地响了一声。那青光顺着地皮就爬,爬过那些阴兵的脚,爬过冻得硬邦邦的土。然后怪事儿就发生了——那些半透不透的影子,一个个都实在了,跟大活人站跟前似的。
袁戟站起来,低头瞅自己这双手。三十年没握过拳头了,他试着攥了攥——嘎巴,骨节响了。他猛地抬头,嗓子眼发紧:“摆渡人,这阵……咱们能行?”
“能行。”
簿子又摊开了,里头那图线密得跟蜘蛛网似的。“阵眼在这儿,”夭夭手指头戳在本子上,戳得纸都凹下去一块,“你们四十七个,分成七组,一组七个人,照着七星的位子站。阵眼——我守着。”
袁戟盯着那些曲里拐弯的线,看了好一阵子,重重点头。
“明白了。”
夭夭把本子一收,揣回袖子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定住了。
“袁戟。”
“在。”
“你活着那会儿,是镇西将军?”她的声音飘在风里头,听着有点虚,“带兵打过仗,对不?”
袁戟身子晃了一下。
“……打过。”
“那你来指挥。”夭夭侧过半边脸,晨光给她睫毛镶了道金边儿,“怎么站,怎么动,你比我懂行。”
风呜呜地刮。袁戟就那么杵着,看着她,看了老半天。
“摆渡人,”他嗓子哑得厉害,“您……信得过我?”
“信得过。”
这话说得,跟说“今儿个天儿不错”一样平常。可她下一句,让袁戟眼眶子一热:
“死了三十年,还盼着有人记着自己叫什么名字的人——我为什么不信?”
咚!
铁片子砸地。袁戟跪得笔直,后头那四十六个,哗啦啦全跪下了,动静大得吓人:
“镇西将军袁戟,往后听您差遣!”
夭孴孴背对着他们,把令牌举高了。那光更亮了,泼在那些阴兵身上,一个个看着跟真人没两样了。
曲靖的手一直按在刀把子上。他看着二小姐——那步子都有点打飘了,可腰杆子挺得倍儿直。
营地里头,守将早就候着了。
夭孴孴前脚进来,他后脚就跟上:“裴小姐,那阵法的事儿——”
“明儿个动手。”夭夭直接给他堵回去了,“把镇子围严实了,活的别让进,里头的东西,一个也不许出来。”
“可老百姓——”
“里头没老百姓了。”她撂下这话,掀帘子进帐了。
帐篷里一股子药味儿,苦哈哈的。
裴姝玉靠着床头,眼睛闭着,脸白得跟纸一个色儿。夭夭轻手轻脚挨着坐下,把姐姐的手攥手里——冰凉。
“姐,明儿我去布阵。”
“……嗯。”
“你在这儿等我,我忙完就回。”
又是一声“嗯”。
俩人都没吱声。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过了好半天,夭夭把脑门抵在姐姐手背上,声音闷闷的:
“姐,我……我害怕。”
裴姝玉睁眼了。
“怕啥?”
“怕阵布不成……怕人救不回来……”夭夭的声音越来越小,跟蚊子哼哼似的,“怕我这点儿家底,不够折腾的。”
静悄悄的。过了会儿,一只手摸上她脑袋,轻轻揉了两下。
“夭夭,”裴姝玉说,“你已经很出息了。”
帘子一掀,萧景珩进来了。
“瞅瞅。”他在对面坐下,坐得板板正正的。
夭夭把阴阳簿推过去。本子摊开了,那些线啊图啊,密密麻麻的。
“玄阴聚魂阵?”萧景珩抬眼,“本源够使?”
夭夭手指头碰了碰袖子里的白绢——里头那滴血,还有点温乎气儿。
“够。”
“真够?”
“够。”
萧景珩不问了。他起身走到帘子那儿,站住了,没回头:
“夭夭。”
“……嗯?”
“明儿我在外头。”他说得平平常常的,“如果有事儿,喊一嗓子。”
帘子落下了,脚步声远了。
夭夭自个儿坐着,又把本子翻开。西北角那团黑气还在扭,可那被往回拽的样儿,更明白了。她把本子合上,闭上眼睛。可脑子里乱糟糟的——阵咋摆,人咋站,万一出岔子咋整……
她就这么坐着,坐到外头天泛了鱼肚白。
镇子口,风跟刀子一样。
夭夭一个人站着,后头是四十七个阴兵。七队人马,站得溜直。外圈,守将派的二十个兵,刀都亮出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那个死气沉沉的镇子。
没废话。
夭夭把手指头塞嘴里,一咬,血抹令牌上。
那光,青幽幽地漫开了,跟地上那圈浅印子连成一片了。
袁戟转身,对着那四十七个人。三十年了,他好像又回到了战场上。他吸了口气,嗓门跟打雷似的:
“都给我——支棱起来!”
“在!”
“照着七星的位子,守死了!”他胳膊一挥,指着前头的死镇,“一个活物也不许放出来!”
“是!”
阴兵动了。七队人跟水似的散开了,眨眼工夫就站好了七个点儿,一动不动,像在那儿生了根。
夭夭闭上眼,沉了口气。本子里,那团黑气正被往阵眼那儿拖。
她睁开眼,眸子里青光一闪。
“起阵。”
袁戟动了。手指头往地上一划,冻得梆硬的地面,硬是被他划出一道道口子,冒着蓝光。一个点儿,两个点儿……七个点儿的符,全亮起来了。
最后一个符画完。
夭夭拔剑了。桃木剑,没开刃,可在她手里嗡嗡响。她双手握着剑把,慢慢往下按,按进了阵眼正中间的地里。
地底下闷闷地响。那股子劲儿顺着地就窜出去了,窜到那七个点儿上。符光一下子亮了,蓝瓦瓦的,亮得刺眼。
七个点儿的符光连成一片,一张大网,哗啦一下子把整个镇子扣里头了!
“呃啊啊啊——!!!”
那不是人声。是从镇子最里头冒出来的,又尖又厉,听着瘆人。黑气跟疯了似的冲,可那光网死死地压着,往阵眼那儿按。
夭夭脸白得吓人,手直哆嗦。袖子里那点温乎气儿,眼瞅着就没了。
“稳住……都给我稳住……”她从牙缝里挤出声。
袁戟和那些阴兵,身子一明一暗的,可没一个往后退。七个点儿,跟七个钉子似的,钉得死死的。
就那么僵着。黑气冲一下,光网就压一下。嗤啦嗤啦的响,像水浇在热铁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黑气,劲儿小了。光网一下子收紧了,往阵眼那个黑窟窿里按!
“收!”
夭夭嗓子都喊劈了,剑把子往下一按!
地都颤了。那黑气,跟被啥吸走了似的,嗖嗖地往窟窿里钻。光没了,声儿没了。
静。死静。
只有风,呼呼地刮。
夭夭拄着剑,呼哧呼哧喘。镇子里,那黑气散干净了。
“……进去,”她嗓子哑了,“把人……抬出来。”
袁戟带人进去了。一会儿工夫,抬出来一个又一个,在地上摆了一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二百来号人,都闭着眼,跟睡着了似的。
守将赶紧过来看,看完直嘬牙花子:“裴小姐,人都活着,可都不醒人事儿。”
夭夭闭眼,沉了口气。本子里,这些人的魂儿飘飘悠悠的,还没回身上呢。
“魂儿吓飞了……得慢慢往回找。”她睁开眼,“快的三天,慢的……得七天。”
守将赶紧去安排了。
到这会儿,夭夭才觉得浑身发软,腿都打晃。她摸了摸袖子——里头那白绢,凉透了。
到底,是用完了。
她转过身,往西北边看。那邪乎玩意儿,是压住了,可没除根。
“摆渡人。”
袁戟在后头喊她。夭夭回过头。
将军单膝跪地,后头那四十六个,齐刷刷全跪下了。铠甲哗啦啦的响,在风里头传得老远。
他看着这个脸白得吓人、站都站不稳的小姑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镇西将军袁戟,带着这儿四十七个兄弟,从今往后,听您使唤,生死不惧。”
“一定护着摆渡人,守着阴阳,保两界太平。”
风呼呼地刮,吹得人衣裳直飘。
夭孴孴站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下头。
日头这时候正好跳出来。金灿灿的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那些黑压压的铠甲上。
天亮了。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