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站在那块黑土边上,把玄阴引路灯从袖子里拿出来,在灯芯上掐了一点血。
灯亮了,淡青色,光往四面漫开,照出一圈圈波纹。那片游魂感应到了,开始往这边聚,密密麻麻,灰白一片,像潮水往岸边涌。萧景珩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游魂,手背在身后,短刀握着,没动,曲靖守在远处,眼神一直钉在夭夭背上。
夭夭把引路灯举高,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战死之魂,枉死之魂,困此多年,今日开路,愿随我往地府走一遭的,跟上来。”
她顿了一下。
“不愿的,留下,我替你们找个出路。”
话音落地,那片游魂动了。
最前头的几个往这边走,走得慢,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到距离夭夭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灰白的影子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们在看她。
其中一个影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你是摆渡人?”
“是。”
“真的能送我们去地府?”
“能。”
那个影子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往身后那片游魂方向看了一眼,重新看夭夭。
“我们在这里待了三十年,出不去,也散不掉,你今天来了,我们跟你走。”
说完,他往夭夭这边走过来,走到灯光边缘,停下来,等着。
身后那片游魂开始动,一个接一个,往灯光边缘聚拢,排成一条长队,看不见头尾。
夭夭把引路灯往前举了一寸,灯光往前漫,照在那些游魂身上,游魂的轮廓在灯光里清晰起来,有的穿着破烂盔甲,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有的手里还握着断了的刀。
战场上的亡魂。
她把阴阳簿从袖子里拿出来,翻开,对着这片游魂扫了一遍。
簿子上显出一行行字,密密麻麻,都是名字,有的后面还跟着死因,都是“战死”“伤重不治”“失血过多”。
她把簿子合上,压回袖子,重新看那个带头的影子。
“你们中间,有愿意留下来的吗?”
那个影子愣了一下,转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重新看她。
“留下来做什么?”
“跟我走,做阴兵。”
阴兵这两个字一出来,那片游魂明显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传开了。
那个带头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阴兵是什么?”
“就是跟着我,听我调遣,做我该做的事,超度亡魂,收服怨煞,保阴阳两界平安。”
夭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个影子没有立刻答,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看了很久。
“跟着你,还能回地府吗?”
“能,你们随时可以走,我不拦。”
“不拦?”
“不拦。”
那个影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往身后那片游魂方向开口,声音很大,像是在喊阵。
“愿意留下来的,站出来!”
没人动。
夭夭也没催,就站在那里,举着灯,等着。
等了大概半刻,那片游魂里头,有一个影子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带头那个旁边,站住。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的越来越多,最后在夭夭面前站了一排,大概四五十个。
带头那个转过来,往夭夭这边开口。
“我们愿意跟你。”
夭夭点头,把引路灯往前送了一寸,灯光往那些留下来的游魂身上照,游魂的轮廓在灯光里开始变,不再是灰白的影子,慢慢凝实,能看清五官,能看见他们身上的盔甲,能看见他们手里的刀。
阴兵成了。
夭夭把阴阳簿重新拿出来,翻开,对着这些新收的阴兵扫了一遍,簿子上显出他们的名字,还有生前的职位。
她看见带头那个名字,停了一下。
“袁戟,生前是镇西将军?”
那个影子愣了一瞬,往夭夭这边走了一步,声音有点抖。
“你认识我?”
“簿子上写着。”
夭夭把阴阳簿转过来,让他看。
袁戟盯着簿子看了一会儿,重新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不是激动,是释然。
“三十年了,终于有人记得我叫什么。”
他说完,往夭夭这边跪下来,单膝着地,拱手。
“镇西将军袁戟,今日起听摆渡人调遣,愿为阴兵副统领,护两界平安。”
话音落地,他身后那些阴兵也跟着跪下来,齐齐拱手,声音整齐得像在喊号子。
“愿听调遣!”
夭夭把阴阳簿合上,往袁戟这边走了两步,蹲下来,和他平视。
“起来吧,我记住你们了。”
袁戟站起来,身后那些阴兵也跟着站起来,站得笔直,像是在等命令。
夭夭把引路灯重新举起来,往剩下那些游魂方向走,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开始动,一个接一个,往地府通道的方向走。通道在西北,是桑宣儿那边开的,夭夭能感知到,就在前面不远。她走在最前头,游魂跟在后面,走得慢,但整齐,像是在列队。
走了大概一刻,前面出现一道光,不是灯光,是青色的,从地面往上漫,漫成一道门。
地府通道。
桑宣儿从门里头出来,站在门边,往夭夭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就站着,等着。
夭夭走到门边,停下来,把引路灯往门里照了一下,灯光照进去,里头的路显出来,青石板铺的,两边有灯笼,往深处看不见头。
她转过身,往那些游魂方向开口。
“进去吧,桑宣儿会送你们到该去的地方。”
那些游魂停下来,最前头那个往夭夭这边看了一眼,拱手。
“多谢摆渡人。”
说完,他转身往门里走,走进去的时候,影子在灯光里慢慢淡了,淡到看不见。
身后那些游魂跟着往里走,一个接一个,走进去就淡,淡到散。
走了很久,最后一个游魂走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桑宣儿往门里看了一眼,重新看夭夭,声音很轻。
“都送进去了。”
“辛苦了。”
桑宣儿没有再说话,转身往门里走,门慢慢合上,合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往夭夭这边开口。
“摆渡人,你本源又少了。”
夭夭愣了一下。
“你感觉得到?”
“感觉得到,你现在能用的,不多了。”
这话说完,门彻底合上,青色的光散掉,地面恢复原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夭夭站在原地,把袖子里的白绢摸了摸,没有拿出来。
萧景珩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重新看她。
“你刚才送走多少?”
“两千多个。”
“留下多少?”
“四十七个。”
萧景珩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问,转身往村子方向走。
“回去吧,天快亮了。”
夭夭跟上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片黑土上,风在吹,草在动,月光照下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银白。
阴气散了,这片地,干净了。
她转过身,往前走,脚步比之前轻了一点。
回到村子的时候,曲靖和闻鄀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夭夭进屋,看见裴姝玉坐在床边,脸色还是那么白,但眼睛睁着,在看她。
“姐姐,好点了吗?”
裴姝玉点头,没有说话。
夭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握住姐姐的手,手心还是凉的。
“姐姐,快到了,我能感觉到。”
裴姝玉把手轻轻握回来,声音很轻。
“我知道。”
吃完早饭,众人继续赶路。
马车走了大半日,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夭夭坐在马车里,把阴阳簿翻出来,看了一眼姐姐那页。功德金光的走向往西北偏得更厉害了,第三条尾巴抖得像筛子,第四条也开始动了。
她把阴阳簿合上,压回袖子,抬头看姐姐。
裴姝玉靠着车壁,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夭夭把手伸过去,握住姐姐的手,就这么握着,没松。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前头传来曲靖的声音。
“二小姐,前头有个镇子,要不要歇脚?”
夭夭把窗帘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镇子在山坳里,门面很旧,牌子上写着“清风镇”,字迹已经模糊了。她往四周感知了一遍,西北方向那股植物气息在动,比昨天更近了。
“不歇,继续走。”
曲靖应了一声,扬鞭。
马车拐过镇子,继续往西北走。
走了没多久,路彻底没了,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马车过不去。
曲靖勒住马,转头。
“二小姐,前头过不去了。”
夭夭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前面是一片密林,树影遮天蔽日,看不见路。她把阴阳簿翻出来,对着前面感知了一遍。功德金光的走向直直往密林深处去。
“下车,走进去。”
众人下车,夭夭扶着裴姝玉往前走,曲靖和闻鄀在前面开路,萧景珩跟在旁边,四个护卫守在四周。
密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了大概一刻,前面出现一道光,不是太阳光,是绿色的,从地面往上漫,漫成一片。夭夭停下来,往那片绿光方向看了一眼。
青丘入口。
她转头,看姐姐。
裴姝玉睁开眼,眼神里有什么,不是恐惧,是释然。
“到了。”
夭夭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嗯,到了。”
两人往前走,走到绿光边缘,停下来。
绿光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头是一片草地,草地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是人,是狐狸。
白色的,九条尾巴,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裴姝玉看见那只狐狸,身形停了一下。
“母亲。”
那只狐狸没有说话,就站着,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不是责怪,是等待。
夭夭把手从姐姐手上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进去吧。”
裴姝玉转过头,看她。
“夭夭——”
“我知道,姐姐放心,我会好好的。”
夭夭笑了,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也要好好的,等我来接你。”
裴姝玉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转身往绿光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