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从书房取出那叠信的时候,夭夭正趴在案边,把玄阴引路灯的符文一笔一笔临摹在纸上。
“夭夭。”
她抬起头。
裴琰在她对面坐下,把信推过来:“你要查国师谢渊,这些是我能找到的。”
信是太傅大人写的,字迹工整,落款在三年前。信里头说京城近来多了个新封的护国真人,皇上极为倚重,但太傅查了此人来历,查到一桩旧案。
二十年前,钦天监正失踪,此人名叫谢渊,当年与先夫人同为玄门同僚。
夭夭手指停在“同僚”二字上。
裴琰看着她:“你娘生前认识他。”
“认识到什么程度?”
“你娘跟我提过一次,说谢渊是个天才,可惜走了歪路。”裴琰顿了一下,“她说谢渊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圣蛊侵蚀,走火入魔了。”
二十年前。
圣蛊侵蚀。
走火入魔。
她往下翻,翻到第二封信,信里头太傅大人写了一句话:“谢渊身上有现代传送通道的痕迹,此人曾短暂接触过通道另一端。”
夭夭的手顿住。
现代传送通道。师父在现代。
她抬起头:“爹爹,太傅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琰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走之前,给我留过一封信,信里头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谢渊,就把这些东西给你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夭夭面前,“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夭夭接过信,展开。
母亲的字迹还和记忆里一样,一笔一划都认真。
信很短。
“夭夭,谢渊与你师父有过一次交锋,在现代。你师父曾封印谢渊一部分蛊力,封印如今已经松动。谢渊能在诅咒里留下你师父气息,是因为那道封印在他体内,封印与你师父同源。你要小心,谢渊一定会找你。”
夭夭把信看完,压在手心。
“爹爹,娘留这封信的时候,知道我会遇见师父?”
“你娘说,天道选中你,就会给你配一个师父。”裴琰说,“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和谢渊有过交集。”
夭夭垂下眼,师父与谢渊在现代交过手。封印过谢渊体内一部分蛊力。封印现在松动了。所以诅咒里才会带着师父的气息。不是师父身上有圣蛊,是封印在谢渊体内,封印气息溢出来,混进了诅咒。
她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起头:“爹爹,太傅大人信里说,谢渊身上有现代传送通道痕迹,这个通道,是哪个通道?”
裴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娘留下那枚玉佩,能穿两界,对不对?”
夭夭点头。
“谢渊当年,也见过那个通道。”裴琰说,“但他没能过去。”
“为什么?”
“因为你娘拦住了他。”
夭夭的手攥紧了信。
裴琰继续说:“你娘当年封印圣蛊通道,就是为了不让谢渊带着圣蛊本体去现代。谢渊知道现代有法器,有能克制圣蛊的东西,他想借通道逃走。你娘用本源封了通道,也封了他体内一部分蛊力,让他没法靠近通道。”
“后来呢?”
“后来你娘死了,封印开始松动。”裴琰看着她,“谢渊这二十年一直在修复自己体内的封印,他快成功了。”
夭夭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还没黑透,院子里那棵树影子很长,压在廊板上。
她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所以师父留下那封信,说“缘分了结”。
不是了结,是在等。等一次性解决。
她转过身:“爹爹,师父在现代,等着谢渊去找他。”
裴琰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师父留给我的东西,全是能克制圣蛊的。”夭夭说,“他不是在逃,他是在引。”
裴琰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见谢渊。”
“夭夭——”
“爹爹,谢渊体内封印松动了,他迟早会来找我。”夭夭转过身,看着父亲,“与其等他来,不如我先去。”
裴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打算怎么见他?”
“萧景珩那边有消息,说谢渊最近在城外古寺做法,说是为皇上祈福。”夭夭说,“我去那里,能见到他。”
裴琰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我陪你去。”
“不用,我带姝玉姐姐去就行。”
裴琰还想说什么,夭夭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爹爹,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把这封信烧了,别让任何人知道。”
裴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夭夭推开门,出去了。
廊下裴姝玉正靠着柱子站着,看见她出来,眼神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查到了?”
“嗯。”
裴姝玉没再多问,转身和她并肩往玉笙居走。
走到半路,夭夭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
裴姝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怎么?”
“爹爹刚才问我,你打算怎么见谢渊。”夭夭说,“他没问我为什么要去见。”
裴姝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回到玉笙居,夭夭把母亲那封信摊在桌上,裴姝玉低头看了一遍。
“你师父在等谢渊?”
“应该是。”
裴姝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信折起来,推回给她。
“那你去见谢渊,打算做什么?”
“试试他体内封印还剩多少。”夭夭说,“如果封印快散了,他一定会急着去找师父。”
“那你就跟着他去?”
“对。”
裴姝玉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你这孩子,真是半点不像你娘。”
夭夭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你娘当年,是用命去堵谢渊的。”裴姝玉说,“你现在,是想借谢渊的手,把师父逼出来。”
夭夭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把信收起来,塞进袖子里。
“姐姐,明天陪我去城外古寺。”
“好。”
裴姝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把。
“别怕,天塌下来,还有姐姐顶着。”
夭夭把头埋进姐姐怀里,闷声应了一句。
夭夭闭着眼,手按在袖子里那封信上,感觉到信纸微微发烫。
师父,等我。
第二天一早,夭夭和裴姝玉出了城。
城外古寺在山腰上,香火不旺,平日里来的人不多,这几天因为国师在此做法,倒是热闹了些。
两人到山脚下的时候,正好遇见一队香客上山。夭夭混在队伍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队伍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前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有个香客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着山上那座古寺拜了又拜。
“国师显灵了,国师显灵了!”
周围香客纷纷跪下,夭夭站在原地,没有动。
裴姝玉低声说了一句:“有人在做法。”
夭夭点头,往山上看。
古寺大门敞开,门口站着几个僧人,其中一个穿着袈裟,手里拿着禅杖,正对着山下方向念经。
不是普通僧人。
是谢渊。
夭夭攥了攥袖子,往前走。
裴姝玉跟在她身侧,没有拦。
两人走到寺门口,僧人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施主,今日寺内做法,不便接客。”
“我是来见国师的。”夭夭说,声音很平。
僧人愣了一下,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僧人出来,让开身子。
“国师请二位进去。”
夭夭和裴姝玉对视一眼,迈步进去。
寺内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铃铛响了一声。
两人走到大殿门口,殿内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裴家二小姐,久仰大名。”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笑意。
夭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国师也久仰我?”
那人转过身,是个中年男人,相貌普通,眼神却很锐利。
“不止久仰,还见过。”谢渊说,“九年前,你娘封印圣蛊通道那天,我在场。”
夭夭的手攥紧了。
“你见过我娘?”
“见过,还动过手。”谢渊笑了一声,“可惜,你娘赢了。”
他说着,走到殿门口,在夭夭面前停下。
“你来找我,是想问你师父在哪,对不对?”
夭夭没有回答。
谢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什么,像在打量,又像在回忆。
“你师父在现代等我,我知道。”他说,“但我不会去。”
夭夭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体内封印还没完全松动,去了,就是送死。”谢渊说,“但你可以替我去。”
夭夭的手按在袖子里,摸到了那封信。
“你想让我去见师父?”
“不是见,是杀。”谢渊说,语气很平,“你师父封印我体内蛊力,我解不开,但你可以。”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也想见你师父。”谢渊说,“而且,你体内那道诅咒,只有我能解。”
夭夭盯着他,没有说话。
谢渊笑了一声,转身走回殿内。
“三天之后,我会在城外等你。”他说,“带上你师父留给你的东西,我送你去现代。”
夭夭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殿内,手攥着袖子里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裴姝玉在她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他在诈你。”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夭夭转过身,往寺外走,“姐姐,我要见师父。”
裴姝玉没有再劝,只是跟在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