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裴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五名刺客被大绑着押跪在地,其中一人手背上那道划伤仍在渗着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一点吃空,众人面色凝重。
裴琰负手立于案前,眸色沉冷如冰:“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咬牙不语。
裴夭夭坐在角落的小杌凳上,抱着暖炉,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像是随时要睡着。
没人注意到,她方才打了个“哈欠”,趁着袖口掩面的空档,将五张画满符文的便利贴悄悄弹出,无声无息地贴在了五名刺客的后颈。
【真言符贴上了,约再等一盏茶的时间。】
她掰着手指默默数着。
裴琰审了半天,刺客一个字也不肯吐,他眉头越压越深,转头看向女儿:“夭夭,你困了就先回去歇着。”
“不困。”裴夭夭晃了晃脑袋,“爹爹,惜夭想看。”
裴琰拿她没办法,只得由着她。
又过了片刻,那五名刺客忽然同时打了个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面孔开始扭曲。
为首的刺客嘴唇哆嗦,明显在竭力忍住,但是嘴角还是控制不住撑开。
“是……是夫人……”
“夫人让我们……杀真千金……她说,玄阴之体的心头血……能养圣蛊……圣蛊大成,可得长生……”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裴琰的手慢慢攥紧,骨节泛白。
“圣蛊。”他声音低沉“心头血。”
猛地转身,抄起书案上的长剑,大步往外走。
“老爷!”
门口,一个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
裴老夫人被两个婆子搀扶着,站在门槛外,面色惨白,扯着裴琰的袖子死死不放:“老爷,此事还未查清,万万不可冲动!”
裴琰脸色铁青:“母亲,您都听到了,她要用夭夭的心头血——”
“柳氏是好孩子,她绝不会做这种事!”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反常的固执,“定是这些刺客信口胡言,污蔑她的!”
裴夭夭从角落里悄悄打量着祖母。
【印堂发黑,眉心一道若隐若现的蜈蚣纹路,是蛊虫,已经在她体内生根了,怕是有些年头了。】
她从小杌凳上滑下来,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过去,抱住老夫人的腿:“祖母,夭夭第一次见祖母,祖母能抱抱夭夭吗?”
老夫人低头,看见这张粉嫩的小脸,心中一软,弯腰将她抱起。
裴夭夭趁机,一只小手悄悄贴上老夫人后背的玄关穴,运转玄阴之力,轻轻一引。
老夫人觉后背一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翻涌。
“祖母,您看。”裴夭夭奶声奶气地说,伸出另一只手,手心托着一样东西。
一条拇指长的蜈蚣,通体漆黑,腿脚还在微微蠕动。
书房内霎时一片惊呼。
“这……这是什么!”
老夫人双眼一翻,险些当场昏厥,被婆子死死搀住:“这……这怎么从我身上……”
裴夭夭将蜈蚣用小玻璃瓶扣住,仰起脸来说:“祖母,这是蛊虫,有人在祖母身上下了蛊,所以祖母才会护着那位夫人阿姨。”
“这蛊下了很久了,”她歪了歪头,“下蛊的人应该就住在裴府里。”
书房里再度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箭一样射向了柳氏。
柳氏站在门边,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眼中绿光忽明忽暗。她往后退了半步,忽地眼皮一翻,身子软了下去,往地上倒。
“夫人晕倒了!”
“快去请大夫!”
裴夭夭眼皮都没抬一下。
【晕?假的。】
她看着柳氏倒在地上的身影,神色一凛。
那团缠绕在柳氏身上的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黑雾像是一只活物,在柳氏的皮肤下面拱动,皮肤鼓起一个又一个形状诡异的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体而出。
【它要出来了。】
裴夭夭没有犹豫,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脚步飞快。
“夭夭!”裴琰急喊。
“爹爹等夭夭一下!”
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片刻后又飞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葫芦形状的小瓶子,瓶身上用红绳缠着,贴着一张古朴的符纸。
瓶子里面的实物,是从现代带来的一大瓶杀虫剂,被她用玉佩传送前仔细伪装过了。
裴夭夭把葫芦瓶揣好,站在柳氏身边,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符文的金光一道一道往柳氏身上打,每一道落下,那黑雾就嘶嘶往回缩,像是被烫到的蛇,发出细微的怒嚣声。
“出来。”裴夭夭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再不出来,我就把你们一起烧了。”
黑雾剧烈翻涌,最终从柳氏的口鼻间猛地喷薄而出,凝成一团漆黑的实体
那东西足有半人高,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盘绕的蜈蚣躯干,通身散着腐臭的阴气,眼睛两点幽绿的鬼火。
在场的人,有几个当场腿软跪倒。
裴夭夭拔开葫芦的木塞,对着那团东西一泼。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圣蛊母虫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凝实的身形迅速消散,化作一缕黑烟往门外飘窜,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个面目全非的柳氏。
蛊虫破体而出,反噬之力将柳氏的皮肤烧得焦黑,原本精致的面容扭曲成一片,头发也大半脱落,只剩稀稀落落的几缕。
她就这样瘫在地上,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
事情闹得太大,第二日,宫里便来了人。
皇帝派的是御前总管太监,态度恭谨,措辞圆滑:此事皇后娘娘毫不知情,蛊术一事系柳氏私下所为,与皇后无干。
裴夭夭端着茶盏坐在裴姝玉身边,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只茶盏里漂着的茶叶上。
【皇后撇得挺快的。】
她心中冷笑,却也没有动作,时机还没到,这局还差得远呢。
柳氏被关入柴房,裴琰亲笔写了一封休书,墨迹未干就命人送了过去,六出俱全,断绝关系。
只是当他亲眼踏进柴房,对着那个面目全非的人影,他的手顿了顿。
“你是何人?”他眉心紧拧,声音低沉而陌生,“真正的柳氏,在哪里?”
那东西抬起头,只剩一双眼睛还是绿色的,嗤笑出声:“真正的柳氏?她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是那只蛊虫钻进了她的躯壳,从那时起,这副皮囊里走动的,就不再是人了。”
裴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入夜,裴府一片沉寂。
裴夭夭悄悄从玉笙居溜出,一路摸到柴房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
“我就知道你会来。”柴房里传出那把嘶哑的声音。
裴夭夭迈步进去,打量着角落里那个萎缩成一团的身影。
“你身上的阵纹还在,”她直接道,“你就算想死,也死不了。”
那东西笑了,笑声里有一种末日前的癫狂:“玄阴女,你比我想的更难对付。”
“你是怎么杀死我娘的。”裴夭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那东西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放肆:“哟,想知道?那我可告诉你,你娘那副玄阴之体,本源被抽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最后死的时候,连魂都散了,连地府都进不去。”
“你前世死,也是同一批人做的。”它幽幽道,“你以为你逃得了?”
裴夭夭没有动,裴夭夭只是看着它。
“还有一件事,”那东西猛地坐直,绿色的眼睛死死盯住裴夭夭,“你以为裴姝玉是什么好东西?十世善人?”
“她是你娘用禁术从地府换来的!”
那嗓音尖锐得像是一把钉子,硬生生楔进人的耳膜,“你娘死前,用最后一口本源之力,从地府里强行召唤了一个灵魂附在一具孩童身上!就是为了给你留一个护着你的人!”
“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人!”
裴夭夭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出柴房,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夜风吹过,院子里落叶簌簌作响。
裴夭夭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玉笙居的方向。
那里灯火微微,透着安稳的暖黄色光晕。
就在这时,玉笙居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裴姝玉站在窗边,神情恬静,乌发轻垂,整个人笼在月色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裴夭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脚下的地面。
月光拉长了影子,有九条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