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宴席定在午后,裴琰一大早就备好了马车。
裴夭夭被打扮得粉雕玉琢,一身浅粉色小袄,头上梳了两个丸子,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福娃。
她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忍不住感叹,这具身子的底子是真的好,随便收拾一下就这么好看。
“夭夭,走了。”裴琰站在门口,看到女儿的模样,眼神柔软了几分。
裴夭夭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拉住父亲的手:“爹爹,夭夭漂亮吗?”
“夭夭,最漂亮了。”裴琰毫不犹豫地答,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宠溺。
裴姝玉站在一旁,难得换上了淡青色的衣裙。看着父女俩,嘴角微微上扬。
倒是柳氏,一早就没了踪影。
裴夭夭问了一句,丫鬟说夫人身子不适,留在府中休养。
【身子不适?】裴夭夭眸光一沉,【上次傀儡被焚,阵法怕是出了缺口,她这是要趁机修补去了。】
面上却是一副天真的模样,扯了扯裴琰的袖子:“夫人阿姨不去吗?那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孤单啊?”
裴琰神色淡淡:“她既然身子不适,就好好歇着。”
话语间并无多少关怀,裴夭夭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没有说话,乖乖跟着上了马车。
皇宫的宴席,设在流云殿。
各府人已经落座,裴夭夭跟在父亲和姐姐身后,被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打量着。
她早已习惯被人看,表情乖巧,步子稳稳的,半点不露怯。
入座之后,裴夭夭的神识悄悄散开,扫视殿内众人。
扫到上首凤座的时候,她微微一顿。
皇后娘娘身穿凤袍,仪态万方,笑容温柔。
但裴夭夭看到的是,那团缠绕在皇后腰间若隐若现的黑雾。
【这黑雾……】她皱了皱鼻子,【和夫人身上的是同一种东西,甚至更浓。源头也一样,都是“聚阴养煞阵”。】
她垂下眼帘。
【夫人背后站着皇后?这局可比我想的大多了。】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裴夭夭老老实实地坐着,专心吃她的点心。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嘤咛声。
“哎呀,是谁挡着本郡主的路了!”
裴夭夭侧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裙的小姑娘正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的果盘已经倾斜,眼看就要倒下来。
看起来年约十一二岁,生得眉目张扬,一双眼睛里满是算计。
裴夭夭对上她的眼神,就明白了。
【受人指使来的,目标是御前失仪。】
她没有躲,而是顺势往旁边一歪,“啊”的一声轻呼,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倒。
与此同时,她的小手不着痕迹地勾住了郡主的袖子。
“砰——”
果盘落地,郡主跌了个趔趄,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殿内众人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吸引所有人眼神的,不是两个跌倒的孩子,而是那只从郡主袖中滚落出来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偶人,身上密密麻麻地扎着银针,胸前绣着几行字。
有眼力好的宫人认出来,脸色霎时惨白,那是人的生辰八字,写着皇后娘娘的名讳。
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那是什么东西?”
郡主跪在地上,脸已经白透了,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
裴夭夭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奶声奶气的嗓子,无比天真地说:“爹爹,这个娃娃,和夫人房里放的那个小人好像呀。”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夫人的小人也扎着好多小针,惜夭以为是好玩的玩具,夫人还不许惜夭碰呢。”
此话一出,整个流云殿的气氛彻底凝固。
裴琰的手猛地攥紧。
皇后的脸色变了,原本温柔的眼神里,出现了裂缝。
皇帝的目光从郡主身上,落在皇后脸上。
“皇后,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臣妾……臣妾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皇后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
皇帝没说话,摆了摆手,侍卫将郡主拖了下去。
气氛僵住,歌舞重新响起,众人却各怀心思,无心欣赏。
裴夭夭规规矩矩地坐回去,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皇后母族养蛊,用聚阴养煞阵给夫人输送邪力,二人互为依存。这局只揭开了一个角,要把底彻底掀翻,还差得远呢。】
不多时,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过来,笑眯眯地说:“圣上说,裴家二小姐无意中揭破奸谋,实乃我朝福星,特赐宫缎十匹,金锁一枚,望裴二小姐平安喜乐。”
裴夭夭乖巧地起身行礼:“谢圣上赏赐。”
宴席到一半,裴夭夭以内急为由,带着丫鬟悄悄溜出了流云殿。
她确实有些闷,宫宴上人多眼杂,各色黑雾纠缠,她的玄阴之体应激,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她打发了丫鬟在原处等候,自己沿着回廊往御花园方向走。
初秋的御花园,花木萧瑟,只有几丛雏菊还挂着明黄色的花瓣。
裴夭夭走到假山后,就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小少年。
少年约比她大两三岁,眉目如画,白得近乎透明。他背靠着假山坐在地上,手按着胸口,眉头蹙得很深,分明是在强撑。
在他身边,两个小内侍缩成一团,一副不敢靠近又不敢走的模样。
裴夭夭一眼就看出端倪。
【绝灵体,天生排斥灵气,灵气反噬五脏,痛起来像是被万针穿心。】
她蹲下身子,歪头看着那少年:“你是不是很疼?”
少年睁开眼,眼中带着戒备,看到裴夭夭的瞬间,愣了一下。
“你身上的光,是什么?”
裴夭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绝灵体对灵气格外敏感,能直接看见灵力的形态。
【这是唯一一个能直接看见我本来面目的人。】她在心里标注了一下,轻声问:“你是三皇子萧景珩?”
少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正好,”裴夭夭从袖中摸出一粒固魂丹,就是那种彩色糖衣的,在掌心托着,推到他面前,“吃了这个,能舒服一点点。”
萧景珩盯着那颗圆滚滚的彩色药丸,神情复杂:“你怎么知道我的病?”
“猜的,”裴夭夭理直气壮,“猜对了吗?”
少年沉默半晌,接过药丸放进口中。
片刻后,他眉间松了松,胸口那股撕扯的感觉淡了几分,他看向裴夭夭。
“你想要什么?”
裴夭夭托着腮,也不转弯抹角:“皇后娘娘和我府里的夫人,有没有往来?往来的是什么事?”
萧景珩眯了眯眼。
“这种事,你一个刚进府的小丫头,打听来做什么?”
“因为她们要害我。”裴夭夭的神情没有一点小孩子该有的惊慌“我要先弄清楚敌人,才好应对。”
萧景珩沉默很久,最终说:“三日内,我给你消息。”
“好。”裴夭夭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那咱们说定了,我每隔三日给你送一粒药,你帮我查消息,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今天坐着的地方太潮,下次换个干的地方,湿气对你的身子不好。”
说完,她迈着小短腿走远了。
夜色渐深,裴夭夭靠着车厢昏昏欲睡,裴姝玉替她拢了拢披风。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刹,车夫的惊呼声从外面传来。
裴琰神色一凛,掀开车帘,寒芒刺眼
刺客足有五六人,从两侧暗处扑出。
裴夭夭被震醒,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刺客的手背和颈侧。
【阵纹,聚阴养煞阵的阵纹。】
【夫人这是狗急跳墙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把被她用红绳系着的小东西,银色的外壳,巴掌大,乍一看像个不知用途的玩具。
师父嫌她整天跑修炼室拿工具,给她配了一把随身装备。
瑞士军刀。
裴琰在外面与刺客对峙,一名刺客绕到车厢侧面,单手撕开帘布,伸手来抓裴夭夭。
裴夭夭歪了歪头,手腕一翻,刀刃弹出,在那只手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刺客以为不过是小孩乱划了一刀,正要开口嗤笑,却发现那道伤口居然没有一点要愈合的意思,反而开始往外渗出淡淡的黑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伤口往外漏。
刺客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裴夭夭。
裴夭夭坐在车厢里,手托着腮,用她那张软软糯糯的小脸,对刺客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很疼吧?”她奶声奶气地说,“这是神器,专门克你们这种的。”
刺客双腿一软,惊骇地后退。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停止。
裴夭夭收起瑞士军刀,若无其事地重新靠回车厢,拉了拉披风,闭上眼睛。
【夫人,这才哪儿到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