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云舟吃了瘪,忍了半晌的沈令姜也终于忍不住了。
谢云舟:“沈、兰、姝!”
沈兰姝不答话,她酸得皱眉挤眼,可看到谢云舟的模样又忍不住捂唇大笑,笑够了才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从里头摸出一颗裹了糖纸的丹草糖,剥开糖纸后喂进嘴里。
口中泛起甜丝丝的味道,这才终于压过嘴里的苦酸味。
谢云舟还在喊:
“给我也吃一颗!”
“沈令姜!沈兰姝!”
“这糖还是我买的!”
“你给我等着!”
……
这边是闹着、高兴着,皇宫内却有些气氛凝重。
祈雨大典上闹了一出笑话,上到君臣百官,下到全城百姓,都见到了那块怪石,这下就连上官彧想要压下消息都不成了。
皇帝已经发了好几天的怒,寻着“错处”打杀了好几个近身伺候的奴才,养心殿内的宫人也已经换了两拨。
阖宫上下人人自危,生怕明日就轮到自己,大气都不敢喘。
今日,上官彧又召见了几个重要大臣议事,殿内众臣战战兢兢。
上官彧暴怒,喝问道:“还没查出来吗?!那石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是死人不成?!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工部尚书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回禀陛下,臣派人查过了,那石头叫‘浮石’,常出于火山地带……别说留京了,就我们大楚境内都没有火山,连众位大臣恐怕都没有见过这浮石,更别说城中百姓了……他们都不认识,这才……才觉得是神迹。”
上官彧冷冰冰盯着说话的工部尚书,显然对他的回答毫无兴趣,也极为不满意。
他随手抓起案上的镇纸就朝人砸了过去,怒骂道:“朕想知道的是这个?!你都说了大楚没有火山,没有这什么浮石!那它是从何而来?!朕要知道的是它是如何进京!是如何到了泷河里!又为何专门挑在祈雨大典这天浮了出来!”
上官彧暗嗤:神谴、神迹,这只能唬一唬城中愚民。
他也是经过争权夺位才坐到这个位置上的,见了不少勾心斗角和阴谋诡计,他第一眼看清那石头上的字就明白了,这事定然是人为。
皇帝亲手丢出来的镇纸,一众大臣连躲都不敢躲。
工部尚书眼睁睁看着那方貔貅状的玉雕镇纸砸了上来,直接在他额头上砸出一个血窟窿,霎时鲜血如注流了半张脸。
尚书大人也是上了年纪的老臣了,立刻被砸得晃了晃身形,偏这时候还不能倒下,甚至还要强撑着跪下来请罪。
老大人颤巍巍跪下,磕头道:“陛下恕罪……臣无能……”
他主理工部,只因那石头可用于修路建园,他这才查到一二……可他一个工部的,哪里管过查案的事情,这石头怎么进的留京,又是怎么进的泷河,这本就不管他啊!
尚书大人心里叫苦叫冤,却不能说出来,只能磕头请罪。
这活儿原该武卫骑管,武卫骑主掌京畿要地,每一个进城的人都由武卫骑的人盘查。
可祈雨大典当日上官彧就动了大怒,立刻下旨将武卫骑统领巩泉拉了下去,赐了一百杖刑。
祈雨台的修建全由武卫骑负责,可大典当日却出了这样的事,可不就是他巩统领办事不力。
这罚没错,只未免有些过于无情了。
巩泉掌管武卫骑多年,从来勤勤恳恳,除了这次未有半点儿疏漏,但陛下说翻脸就翻脸,甚至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一众官员更觉胆寒。
前列的护国公在此时站了出来,说道:“请陛下息怒。”
“此时查浮石的出处要紧,更可要紧的还是城中流言。大典当日百姓众多,流言又传了许久,只怕现在满城人都知道那石上的疯言疯语……此倒悬之急,还是该平息民怨啊。”
这老家伙说得很好听,仿佛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可八皇子上官琮这些年敛下的钱财有一半都进了他的口袋。
皇帝阴沉着脸,不怒反笑,问道:“护国公也觉得朕该下‘罪己诏’?”
护国公没有立刻回答,只屈膝跪了下去,最后才朗声说道:“陛下英明!”
有他带头,后面几个大臣也跟着跪下,异口同声:“陛下英明!”
可皇帝不肯,反而更怒,他火冒三丈把人都撵了出去,末了又一人在殿内踱步转圈,气得大口喘气。
走到外殿,才终于有和工部尚书交好的官员上前把人扶住,叹道:“你这也是无妄之灾啊……”
尚书白着脸,有气无力地抬手摇了摇,最后又扭头看了一眼殿中的辉煌布置。
宫殿内处处金碧辉煌,镂金铺翠,尽显纷华靡丽之风。
老大人脸上是血,那血不知什么时候流进了眼睛,漫得眼前也是血色。
他看到墙上一幅壁画,描着精美的龙鳞凤羽,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可他眼里有血,只能看到龙鳞深处也渗出血,凤羽根部也流出血,一寸寸蚀成大片的红色,将龙凤吞下。
他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惨白着脸转身往外走。
而就在这壁画上还挂着一幅字,是先皇时留下的。
其上写着: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命。
它就那样挂在那里,却仿佛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一样。
护国公徐慎回了自己的府邸,刚进门就看到自己幺女哭丧着脸朝他扑了过来。
“爹!您可回来了!您进宫给泉哥请个太医看看吧?府上的府医都不中用!都说……都说泉哥的腿要废了!”
此女叫徐环,是徐慎的小女儿。
他膝下没有儿子,只得了两个女儿,如珠如宝养大。
长女嫁进宫中做了皇妃,幺女在家招婿,郎君正是武卫骑统领巩泉。
徐慎刚从皇宫出来,愁得很,他刚进门还来不及吐出一口气就听见自家女儿的声音。
徐环还怀着身孕,就这样急匆匆地冲了上来,看得他眼睛直跳。
徐慎当官不行,但对两个女儿却十分珍爱,连忙唤了两个婢女把人扶住。
见徐环被扶住,他才留了力气叹道:“府里的大夫不行就去外面再请大夫!留京这么大,还请不到名医吗!巩泉是被陛下赐刑,别说我了,就是琮儿还在,他亲自去请,也没有太医敢上门医治!”
徐环哭丧着脸,一双眼睛早已经哭得红肿,听了父亲的话更是忍不住簌簌落泪。
徐慎叹着气,唤婢女将她扶进屋里坐下,他也跟着坐到主座,最后才挥手把左右伺候的下人斥退。
等人走后,徐环才说道:“爹,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非要把我徐家逼近绝路吗?八皇子薨了,却连皇子丧仪都没有,悄没声儿就下了葬!女儿前段日子进宫去看姐姐,她眼睛都要哭瞎了……”
徐慎没有立刻回答,他侧着身坐下,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几缕已经变白的碎发挡住眼睛,眸底全是冷漠和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