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刑狱司拷打了小孟一晚上，却还没撬开他的嘴巴。
安无恙都不得不感叹一声，还真是硬骨头。
用了早点，正想着要不要叫小楚过来商量一下接下来如何应对，没想到凤栖宫的女史来到了福佑宫，是皇后请她去凤栖宫。
安无恙暗忖，不是还没拷问出结果来吗？有啥事啊？
但还是飞快披上一件云锦八吉祥斗篷，乘着仪舆，飞快赶到了皇后的凤栖宫。
梧桐殿中，一派寂静。
寂静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讶异。
皇帝虞渊此刻就坐在属于皇后的凤座之上，身上还穿着明黄色的十二纹章龙袍，显然是刚刚下朝，脸色有些阴沉。
而皇后则端坐在凤座之侧的绣墩上，人虽纤瘦憔悴，仪态却如旧端庄。一袭梅红的缂丝折枝芙蓉褂子与头上的金累丝喜鹊登梅簪子相映成辉，五福如意的织金裙下是一双如意登仙翘头履，鞋尖儿的合浦明珠熠熠生辉，端的是珠光宝气，辉煌华美，只不过倒是反衬得皇后面色黯淡无华。
此时此刻，妍贵嫔就跪在猩猩毡地毯上，身边还跟着一脸茫然与惶恐的五公主颜玉。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安无恙绕开妍贵嫔，上前请了个安。
皇帝虞渊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说吧，虞渊又转脸吩咐道：“将颜玉先带去后殿。”
“是！”吕吉劭应了一声，陪着笑脸上前，“公主不妨先去后殿，淑仪、慧仪两位公主也在那边儿呢。”
颜玉公主不由攥紧了生母妍贵嫔的衣袖，“母嫔……”
妍贵嫔挤出个温柔的笑靥，“去吧，去和两位姐姐一块儿玩。”
颜玉懵懂地看了看四周，到底还是乖乖跟着吕吉劭去了。
虞渊冷冷地看了地上的妍贵嫔一眼，“好了，贵妃已经来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妍贵嫔抬眼看了安无恙一眼，旋即重重叩首，“皇上，嫔妾辜负圣恩，嫔妾罪孽深重！月前曲婕妤临盆，是嫔妾命令宫女露华趁着夜黑风高将其从桥上推下去！还有昨夜韦昭仪遇险，也是嫔妾指使小孟子放蛇咬人！”
此话一出，着实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虞渊都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安无恙微微愕然，小孟子都还没招呢，妍贵嫔倒是先认罪了？
妍贵嫔深深叩首，“但韦昭仪落水非嫔妾预料之中，嫔妾只是想吓唬一下韦昭仪，然后再散布谣言——声称韦昭仪与苏容华八字犯冲。”
安无恙目瞪口呆，八字犯冲？！你丫的倒是脑子很灵活嘛！而韦昭仪确实胆子不大，这么一吓唬，保不齐真的会放弃呢。
“那贵妃宫中的太监——可也是你害死的？”皇帝声音有些严厉。
妍贵嫔抬头看向皇帝，泪眼盈盈：“此事绝非嫔妾所为！还请皇上明鉴。”
害苏容华毁容，害韦昭仪受伤，这两桩案子都招了，却不肯招供谋害一个太监的旧案？
皇帝虞渊抚了抚食指上的扳指，眼神幽邃。
皇后揉了揉眉心，看向贵妃安氏：“贵妃还不晓得吧，今早芙清殿的看守太监禀奏，妍贵嫔身边大宫女露华……畏罪自裁了。”
安无恙瞪圆了眼睛，愕然看向妍贵嫔，杀人灭口？！
皇后淡淡说：“露华是吞服了老鼠药而死。”
安无恙蹙眉，这么说，还真是自裁？！
皇后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昨晚该一并将这个露华押解刑狱司的……只是昨晚她实在疲乏，又多吃了两杯酒，有些头昏头疼，才一时疏忽了。结果倒是给了那宫女自戕的机会……
倒是个忠仆，皇后暗道。
虞渊皱眉瞥了皇后一眼，眼底似有怨怪之意。
皇后只得起身福了福，“都是臣妾疏忽。”
虞渊心下有些烦躁，人都死了，那个什么放蛇咬人的小孟子伺候了徐氏也没几年，怕是知道得不多……
虞渊转念一想，也顶多就是胡氏、许氏之死被掩盖了下去，倒也不甚要紧。
要紧的是福佑宫那个太监的死……
“贵妃对娘娘对嫔妾有恩，嫔妾又怎会陷害贵妃？”妍贵嫔重重叩首，生生将额头磕得通红，“嫔妾心中素来敬重贵妃，何况嫔妾也不晓得那小尹子是左撇子啊！”
妍贵嫔泪水成双，“嫔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假，愿受千刀万剐而死，永不超生！”
说着，妍贵嫔又咚咚磕了两个头，生生将额头磕破，任凭鲜血淌下。
鲜红的血好似红梅绽放，蜿蜒着从妍贵嫔绝美的脸颊滑下，滴滴落在猩红地毯上，隐于无踪。
如此模样，虞渊自是不免有些动容，他侧脸看向一旁的无恙，“贵妃觉得呢？”
安无恙平淡地道：“小尹子或许只是不走运，自己不甚跌落芙蓉池。”
虞渊松了一口气，无恙还是这样心善宽宏。
妍贵嫔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能过贵妃这一关，那皇上便不会罚得太重。
“嫔妾一时糊涂，才连番犯下大错，今日已然幡然醒悟，还请皇上看在嫔妾服侍多年，尽心尽力的份儿上，饶恕嫔妾性命！”说着，妍贵嫔抬起头，满是恳求地看着皇帝，“求皇上看在颜玉份儿上……”
虞渊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还有脸提小五？有你这样的生母，只会是她一生的耻辱！”
淑妃如此、贤妃如此，没想到徐氏也不遑多让！
虞渊看着那张美丽的面庞，一时只觉得分外碍眼。
“嫔妾愧对皇上，嫔妾……悔不当初！”妍贵嫔泪水横流，泪与血交融，蜿蜿蜒淌下，在衣襟上濡开一片淡红的印记。
皇后忍不住叹息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说罢，皇后看向皇帝：“皇上，妍贵嫔也是徐家女儿，若要处置，总该禀报太后一声才是。”——不过太后一直冷眼旁观，可见是根本不在乎妍贵嫔的死活。
虞渊心里也是如此想，但表面还是要走一下过场的，“将徐氏押回芙清殿，待朕请示了太后之后，再做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