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疙瘩的位置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从农场的位置到海岸线内侧的灰色地带，又从灰色地带到大平原的边缘。
路线在纸张上弯弯曲曲，穿过一片片没有标注的空白区域，绕过一座座被标注为“高危”的红色标记，最终在那条分隔平原与沙漠的绵长山脉前停了下来。
地图是阿龙塔画的，描改过很多遍，擦拭残留的印子在纸张上凹陷下去，像一道愈合后留下的旧伤痕。
那团死亡荆棘的移动路线在大平原的北侧，而铁疙瘩在南侧，中间隔着冻土带和丘陵区域，且海岸线附近涌动的水母朝也在为他们打掩护。
荆棘海的感知被蓝光干扰了，晶尘矿的气息在精神波动中被稀释、扭曲、变形，即使它知道铁疙瘩在那个方向，也不清楚具体的位置。
就像闻到了肉味，但不知道肉在锅里的哪个位置。
伍迪从地图里抬起头，看向李青时，神色分外轻松。
“这玩意儿大概不会冒险，冻土带拖了它们的后腿，况且固定靶比移动靶更容易下手。东南方向的那些基地还在运转，晶尘储备比我们多得多，还不会跑。”
李青时站在桌边，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草药茶。
这是大棚建筑车的第一批收获，因为永夜的到来，缺少阳光生长周期更长的粮食作物，哪怕有木系异能者的特别照顾，依旧还没成熟，反倒是喜阴耐寒的少部分草药提前长好了。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从离开飓风基地到现在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天，永夜把时间的概念冲淡了，仿佛一切都停滞在这无尽的黑暗里。
近岸的水温已经跌到零点，连日的大雪累积在岩石滩涂，掩埋了海洋与陆地最后的边界，蓝色的光点们顺着湿润的积雪一点点往上蠕动。
留给她们离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裹着晶尘和雪粒。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感知往外延伸，贴着那些被冻死的枯草，朝大平原的方向延伸。
没有发现那丛荆棘，太远了，超出了她现在的感知范围，只有隐约传来某种沉重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脉动。
那是规律的震动，从那些被冰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岩层里传过来。
那丛绵延千里的荆棘还在移动，正缓慢且逐步靠近东南方向的那些基地。
它果然选了固定靶。
而她们要往沙漠方向全速前进，在荆棘改变主意之前，能走多远走多远。
双方就这样隔着丘陵与风雪擦肩而过，各自朝着自己的目标抵近。
前方的路变窄了，车队不得不靠近海岸，李青时依旧坐在铁疙瘩最顶端，操作间经过工坊兄弟们的完善，有了遮挡风雪的外壳，让她的工作环境改善了不少。
阿龙塔坐在行军床上，手还缠着绷带，但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这都多亏了那种散发着白光的治愈蘑菇，不知道娜尔刹是怎么弄出来，但确实十分有用。被梅格丽达揍断的肋骨已经长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快速愈合了。
其他人的伤势也在大幅度好转，尤其是凌司寒。
肩膀上的大洞本来让他连床都没法下，却在治疗过后，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就长拢了，数个小时前还奄奄一息的样子，没一会儿便活蹦乱跳地给李青时做饭去了。
维塔列娜是最先得到治疗的，但她的伤势也是最重的，那双翅膀不仅大面积骨折，连毛都秃了一大半，想重新飞起来，怕是得好好养上一段时间。
无论如何，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一切都在逐步走向正轨。
与此同时，在距离越来越远的东南方某个中型基地里，斯嘉丽正站在指挥中心的窗前，看着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从她接管这座基地到现在，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天，从阿德莱特带回来的阵炬只堪堪可维持基地一半的面积免受晶尘污染，而为了脱离斯特拉的控制，发动夺权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人手和力量。
眼下，更加恐怖的敌人正在靠近。
“那些荆棘还有多久到？”
副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手指在纸张上划过。
“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大概不到十天。但如果气温继续下降，冻土层继续增厚，移动速度可能会进一步降低。”
斯嘉丽沉吟着，心里的忧虑却半分没有减少。
这座基地她刚接手不久，政权还没坐稳，稍有不慎，她就会连这座基地一起变成废土上的废墟。
站稳脚跟需要时间，可远处逼近的变异荆棘海不会等她，底下那些表面恭顺，实则各怀心思的属下也不会等她。
目光扫过指挥室里的每一张脸，这些人里能够相信的实在太少了，可为了在这场生死浩劫里存活下来，她又不得不仰仗着他们的力量。
“诸位对此还有什么建议？”
嘶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带着与那美丽脸庞极不相符的威严。
没人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像被冻住的海水，沉重冰冷，让人窒息。
“我有个想法。”
忽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紧不慢的，带着点儿献媚和讨好。
所有人转过头去，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探头探脑，搓着手从外头走了进来。
若是铁疙瘩的人看见他，必然会大跌眼镜。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从阿德莱特阵炬抢夺战之后便消失不见的城主大人，埃德蒙。
“哦？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斯嘉丽饶有兴致地开口。
这人从被她抓回来之后，便一直装得跟个鹌鹑似的，从不多说半个字，生怕自己注意到他，今天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埃德蒙站在指挥室门口，手里拄着那根破破烂烂还舍不得丢的文明杖。
到处破损却擦拭得亮堂堂的皮鞋踏过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从门口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个成熟老练的贵族绅士。
“我们得提前布置，放弃多余的防线，把所有力量收缩到核心区域。”
他走到光屏地图前停下来，手指在基地外围的那片空白区域点了点。
“在这些位置挖壕沟，越深越好，然后把海水引进来，等它们自己冻住，就是天然的防御壁垒。”
荆棘海的移动靠的是底下的根茎，若是根扎不动，自然便过不来。
“最重要的是，把基地里的晶尘矿石全都运出去，除了足够维持屏障等待它离开的部分，剩下的一块都不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