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紫宸殿沉重的殿门在晨光中缓缓推开。
这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小朝会,百官照例在丹陛之下按班列队。可今日队列之中的气氛却比往日凝重了许多。众臣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昨日清晨,大兴宫九道宫门同时落锁,谁也不知道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必定是出了大事,只是不清楚这把火会烧到谁身上罢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今日朝会上,属于太子太师崔承允的位置竟是空的。而自大婚后便不再临朝的昭阳长公主,竟破天荒地出现在殿中。最令人惊异的还是魏王姜云暄,昨日陛下刚刚下旨命他协理朝政,可谁不知道他曾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陛下自登基以来,对这位四弟一向疏于重用,如今怎会突然让他大权在握?
姜云暄倒是神色如常,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四周那些隐晦打量的目光。至于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钟声敲过三响。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陛下驾到——”百官齐刷刷跪了下去。
姜云昱由两个太监扶着,一步一步走到龙椅前。百官垂首叩拜,看不到上面的情形,可谁都能感觉到,今日这叩拜的时间似乎比往日长了些。
“众爱卿平身。”直到上方传来皇帝一如既往的声调,众人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因为当他们抬起头,目光落在姜云昱脸上时,那点残存的庆幸瞬间化作了更大的惊愕。
百官的目光在那一刻凝固了。宣室殿的变故毕竟只在少数人中流传,对于大多数臣子而言,他们可以说是毫无心理准备地直面了这个噩耗。
姜云昱没有解释自己的眼睛怎么了,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自怜或示弱的神色。他的脊背反倒挺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笔直,声音也比往日沉稳了许多:“今日早朝,朕有一件事要宣布。昨夜崔承允毒害朕,人证物证俱在,已下诏狱。在查清全案之前,由魏王协理朝政,诸位爱卿各司其职。”
什么?崔承允毒害陛下?他们真的没有听错吗?
姜云暄站在队列前方,朝上首微微躬身:“臣弟谨遵圣意,必不负陛下所托。”他的姿态端正诚恳,语气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可目光却在抬起的瞬间,极快地扫了一眼姜云昭的方向。
姜云昭站在他斜后方,神色平静如水,并没有回以任何目光,既不张扬,也不刻意收敛。可不知为何,凡是余光扫过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开了。
如果是之前的昭阳公主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那么现在这柄宝剑配上了剑鞘,外表看似低调内敛,实则内里的危险性不减反增。
越是巨大的变动,这些往日叽叽喳喳的朝臣却反而什么都不敢说。但就在一片寂静中,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起:“臣有一事不明。”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众臣对此皆有疑虑,却无一人像他这般胆敢当朝提出。
范知喻皱了皱眉,出声道:“林侯爷,昭阳长公主乃先帝亲封,身负门下省旧职。先帝虽曾收回其职务,却并未剥夺议政之权。”
“范大人也说了,那是先帝时的旧职。况且殿下已成婚,哪有成婚的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道理?”他的目光轻飘飘地移向卫桑,意味深长地说,“卫大人也不管管?”
姜云昭差点被气笑了。她本不打算在今日的朝会上多说什么,可既然有人把脑袋递到了她面前,她也不介意做点什么。正要开口,上方忽然落下一个声音:
“建安侯对朕的安排,有异议?”
林怀远一怔,下意识低下头:“臣不敢。”
“不敢?朕是眼睛瞎了,耳朵还没聋!”他冷哼一声,“长公主在朝是朕的安排。众卿谁还有异议?”
林怀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原本在新帝面前是没有这么怂的,可刚才竟然隐约在姜云昱身上看到了一点先帝的影子,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先软了。
“建安侯林怀远御前失仪,言语悖慢,全无臣子之礼。着降爵一等,褫去侯爵,改封建安伯。即日缴还金册、印绶,退班候旨。”
语罢他摆了摆手,显然对林怀远厌恶到了极致。
林怀远这下是真的慌了,拼命磕头:“陛下!陛下!臣冤枉啊,臣不知昭阳长公主列朝是圣意,若是知道,您就是给臣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后面的声音众人就听不清了,因为林怀远已经被禁卫军拖了出去。姜云昱可以说没有给他留一点面子。
众臣子的目光虽然隐晦,但还是按捺不住地偷偷看向姜云昭。此刻许多人都想起先帝朝的时候,昭阳公主就是这样站在这里的。那时候她年纪尚幼,可仗着皇帝和太子,没有人敢轻视她。如今她回来了,却比过去更让人捉摸不透。
“昭阳,你念吧。”姜云昱揉了揉眉心,眼睛睁久了还是有些发涩不舒服,连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疲惫。
姜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吾受陛下之命,宣崔承允罪状于朝。”
卫桑说这些证据当时或许没用,以后总会派上用场的,却没想到这个“以后”竟然来得这么快。
姜云昭一条一条复述着崔承允曾经犯下的罪责,有崔承允谋害先帝元后,有崔承允利用兵部批文向西疆输送物资,有叛徒钟翰等人与崔府联络的记录,还有崔承允与西疆密使往来的线索,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线严丝合缝,足以让人无法辩驳。
若是换作旁人,姜云昭大可直接定罪,满门抄斩也难消心头之恨。可唯独崔承允不行。他在大胤朝堂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直接定罪,怕是朝中动荡会比斩首来得更快。
所以最后姜云昭只说:“崔承允之罪证,诸卿已共闻。然案情重大,尚须核实,今暂以悬案论处,待全部查实后再依律定罪,以昭国法。自即日起,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信,不得与崔府私相往来。违者,以同党论。”
姜云昱道:“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