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双跪在榻边,指腹贴着姜云昱的手腕,闭目凝神:“毒素已经过了中脘,正在往心脉方向走。”
谷粮没有回应。他正聚精会神地施针。第一针刺入合谷,第二针落入太渊,第三针直取神门。三针落下,姜云昱的抽搐稍稍缓了些,可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仍泛着不健康的紫色。
“毒仍顺着经脉蔓延。”谷粮的声音有些发紧,“殿下,臣要开始逼毒了。若顺利,毒素可沿经脉退至末端,从指尖排出。若是不顺……”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诸人都知道言下之意是什么。
“施针吧。”姜云昭的声音沉下来,“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谷粮谨慎地捻动第一根银针。姜云昱的眉头猛地一皱,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谷粮没有停,第二根、第三根依次转动。姜云昱的额上开始冒出冷汗,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忽然!谷粮的脸色微微一变,沈如双始终按着姜云昱的脉门,最先开口:“不行,毒素已经顺着血液往心脉走了,来不及了!”
姜云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看着大哥在榻上蜷缩着,额角青筋微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她想抓住他的手,又怕碰到那些银针,于是手指只能停在半空中。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二哥走了,三哥走了,难道如今连大哥的命也保不住了吗?
谷粮的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依然很稳:“毒素已越过中脘,浸入血液,靠针灸已经逼不出来了。”
他让开了榻前的位置,示意沈如双试一试。
沈如双没有犹豫,立刻取了一根更长的银针,刺入姜云昱肘间的曲泽穴。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些:“太快了……”
沈如双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像是石头一般砸在姜云昭的胸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站在榻边,看着大哥那张灰白的脸,看着那些插在他身上的银针,忽然觉得有些迷茫。
这一年多来她好像一直在送人离开,父皇……二哥……三哥……现在又是大哥。一个接着一个,她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谷粮沉默了一瞬,有些犹豫地开了口:“殿下……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姜云昭闻言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匆忙问:“什么办法?”
“将毒素逼到眼睛。”谷粮垂下眼眸,一字一句地说,“人体的经脉,只有眼部的脉络是末梢中最细最偏的一条。如果能把毒素引到那里,就不会扩散到其他地方了。”
姜云昭知道,如果这个办法真如谷粮说得这样好,他绝不至于如此犹豫,于是问:“但是呢?”
“但是……陛下会双目失明。”
殿中安静了一瞬。
宣室殿烧着温暖的地龙,可姜云昭站在那里却觉得手脚冰凉。
双目失明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何况大哥?他自幼习画,醉心丹青,连先帝都夸过他笔下有灵气。这双眼睛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却连这双眼睛也要被夺走。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听到自己哑着嗓子问,“比如废掉其他部位……手,或者腿……”
“殿下,”谷粮用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酷的坦诚说道,“毒素已经到了心口,再往前便是心脉。若不现在将它截断,一个时辰之后便药石罔效了。”
沈如双也说:“眼睛是离心脉最远的地方,只有这一条路。”
姜云昭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大哥,姜云昱的呼吸还在,但是又浅又急,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只剩最后一缕火光在风中摇摇欲坠。她清楚地感觉到,又一个生命正在她的手中流逝。
大哥不能死……
绝不。
她蹲下身,执起姜云昱有些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低声恳求:“大哥……双双知道眼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我不能再失去一位亲人了,所以……原谅我的自私好不好?”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
姜云昭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榻上的人说:“动手吧。”
谷粮将最后三根针扎进了姜云昱眼周的穴位时,沈如双和顾珩之必须一起按住他的手腕,才能压住他。银针入穴的那一刻,姜云昱的身体猛地弓成了虾子,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整个人又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重重地落回榻上。
有那么一瞬间,姜云昭看到姜云昱的面色从苍白变成了死灰。她的心脏还没来得及提起,就又看到那层笼罩在脸上的青紫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顺着三根银针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汇聚到了眼眶周围。
这个过程一定痛苦极了。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谷粮将第银针依次从眼周取下,那些银针尖端泛着一层乌黑的痕迹,而毒素也被彻底封锁在姜云昱的双眼中。
“结束了。”谷粮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湿透了,“陛下的命保住了。”
姜云昱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不再是方才那种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微弱喘息。姜云昭伏在榻边,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手指仍微微发颤。
“后续还有什么要留意的?”她问,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哑意。
刘医正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上前一步,主动对谷粮道:“谷先生,陛下的身子一直是我在照看。后续若有什么要留意的,你只管与我说便是。”
谷粮顺势点了点头,将后续的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刘医正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应和,末了又追问了几个细节,谷粮皆一一作答。
姜云昭坐在榻边,听着他们交谈,目光却始终落在大哥脸上。这种平和的气氛总算是让她一直提着的心脏微微落到了实处,这个时候她才开口:“谷粮,如双,多谢你们。若非你们来得及时,陛下恐怕已经……”
“殿下不必言谢。”沈如双忙道,“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