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扶着姜云昱,刘医正用水送服解药的药丸。
姜云昱此时已经虚弱得连吞咽都很困难,却还是勉力将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不多时,姜云昱原本只是苍白如纸的面色忽然开始剧烈变化,先是嘴唇从青紫变成了绛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血管里急速蔓延,随即整个人开始抽搐,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断断续续成了碎片。
“大哥?!”姜云昭瞪大眼睛,猛地抓住大哥的肩膀,声音焦急尖锐:“刘医正,陛下这是怎么了?!那不是解药吗?!!”
刘医正吓得直接瘫软在地,又立刻爬起来,冲到御塌前:“针!快取针来!!”
姜云昱的身体还在抽搐,每一次痉挛都比上一次更剧烈,他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拼命想要聚焦,却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宣室殿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崔承允走了进来。
他走得不紧不慢,姿态坦然,似乎全然没有注意殿里的紧张气氛。他孤身一人入内,可姜云昭知道,殿外那些禁军一定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他要逼宫。
崔承允走到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落在榻上还在抽搐的姜云昱,随即又移向姜云昭,露出舒展松弛的笑容。
“长公主殿下,”他悠然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您知道寸心吗?”
姜云昭的面色冷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可姜云昱服下原本应当是解药的药丸后,中毒的症状却变得更加严重。再迟钝的人也该意识到,上当了。
崔承允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寸心并非一种毒药。它需要分两次下,第一次不过是一味引子,服下后腹痛如绞,却并不致命。第二次,也就是您今晚亲手喂进去的那一味才是真正的毒。两者相遇,必死无疑。”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怜悯:“请您原谅臣的所为,您也知道,臣实在很难在第一遍下毒之后,再在陛下身边布置第二次。所以臣需要一个人,替臣把第二份毒药喂给陛下。”
姜云昭的面色在烛火中一点点地褪去血色,她的目光越过崔承允,落在他身后殿门口那道沉默的身影上。谢玄英就像是过去每一个寻常的日子,寻常地跟随主官入宫,却比往日安静了许多,低着头,没有看她。
“谢玄英。”
“殿下。”谢玄英的声音很平稳,但尾音仍旧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颤。
刘太医大概是唯一一个没空听他们说话的人,他急得要命,吩咐药童:“你速去太医院取一株百年人参来,快!!”
姜云昭心中一颤。要用百年人参了,这意味着姜云昱的情况岌岌可危,却又给了她一线希望。
她控制着不去看榻上面色惨白的姜云昱,一双眼眸死死盯着谢玄英:“为什么?”
谢玄英沉默了一瞬:“……殿下,您觉得现在的大胤较之百年前如何?”
他不答反问:“内忧外患,主弱臣强,贪官横行,百姓流离……臣只是奉行不破不立罢了。先帝做不到,陛下做不到,您更做不到……但崔公可为。”
姜云昭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他们凭什么相信西疆和北漠就会按照他们的意愿而为,比如在这个先破后立的过程中,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怎么办?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她试图在谢玄英的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东西,结果没有。她不得不承认,或许谢玄英从一开始就是崔承允的党羽,从一开始就在门下省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渡。”姜云昭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渡从她身后闪出,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刀已经出了鞘,架在了崔承允的颈侧,刀锋贴着皮肤,只差半寸便会割开那道脖颈。
“让外面的禁军退开,否则你可以试试谁的动作更快。”
崔承允的目光从颈侧的刀锋上缓缓移开,落在姜云昭脸上,倒是没有挣扎:“长公主殿下,您不必如此紧张。臣身为陛下之臣,自不会犯大逆不道之罪。”
姜云昭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姜云昱活着,他不会直接逼宫,落人口实,但一旦姜云昱死了,宣室殿外的那些禁军便会立刻撕碎这里的所有人。
她让沈渡将崔承允押到便殿,又让卫桑亲自带人去守着,谢玄英甚至不用她开口,就施施然地跟了过去。他脸上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神情,似乎方才的失态只是一场意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有刀剑碰撞的声音,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让开!”姜云昭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沈如双。
“殿下——”沈如双冲进宣室殿,一边喘息一遍喊,“师父给我的信中写了压制寸心的法子,陛下还有一线生机!请殿下允许我和谷粮一试!”
殿门被猛地撞开,庄孟衍率先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拼了命赶过来的。他看到姜云昭,又看了看榻上的姜云昱,什么也没有说,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沈如双和顾珩之一左一右架着谷粮冲了进来。谷粮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布袋口露出一卷银针和几包药材。
姜云昭还没说什么,刘医正是知道谷太医的医术的,顿时眼睛一亮:“对对!谷老先生家传针法可以引导毒素流向,或许能够压制陛下体内的寸心!!”
谷粮扑到榻前,看了一眼姜云昱的面色,又搭了一下脉,脸色微微变了。
“还有救。”他说,“不过要快。把第一味毒逼出来,第二味就再也伤不到他了。”
谷太医虽然总是对小儿子恨铁不成钢,可在先后仙逝前,谷粮可是谷太医最得意的儿子和学生,他将谷氏针法掌握了至少十分七八,再加上还有沈如双从旁协助,或许真的有救!
谷粮低头打开布袋,将银针一根一根地取出来,在烛火上燎过,然后扎进了姜云昱的穴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