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昭阳公主府上上下下一片忙碌。
明日公主就要启程去潞州了。从出行的车马、随行的人员到沿途的食宿、潞州那边的接洽,桩桩件件都要安排妥当,非得白苏亲自过目才肯放心。
姜云昭倒是不怎么忙。白苏拿着单子一一清点的时候,她就坐在书房里看一份刚刚送来的邸报。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六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殿下,盯着沈姑娘的人传话来,说是沈姑娘傍晚留下一封书信出了门,瞧着像是有些不好。”
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姜云昭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她要自尽?!”
“正是因为担心这个,底下人不敢处置,便传消息回来问问殿下。”六福急促地道,“事发突然他们没来得及检查信的内容,但信封上写着绝笔书。”
姜云昭站起身:“她去哪儿了?”
六福说出一个地名,在城北的护城河边,离公主府不近,坐车要小半个时辰。
时间太长了,人命关天的事情,莫说半个时辰,就是一瞬间也耽搁不得。
“备车,另外遣人拿着我的令牌去找北门的守将,就说我府里的丫鬟跑了,让他们的人帮着一起找!”姜云昭一边说一边冲出书房,相比于坐马车,她想到了更快的办法。
就在这时,前方的中堂出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庄孟衍不知何时牵着两匹马站在哪里,一匹是他的黑马,另一匹是姜云昭惯骑的枣红马。
姜云昭和他对视一眼,来不及探究这个人又是哪里来的消息,她从庄孟衍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两匹马从公主府的角门飞驰而出,门房的守卫只来得及看见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皇城之中不许策马,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几百年来无人敢违背。可今夜,两匹马从崇仁坊冲出来,沿着宽阔的主街一路向北,路上的车马行人无不避让。
有好几次,姜云昭几乎以为自己要撞上周边的摊贩了,心中暗自道歉:人命关天,之后一定叫人赔钱。可庄孟衍总能带着她找到人少的近路,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人群。
从公主府到北边的护城河,骑马比坐车快了将近一半。
两匹马穿过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只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想关城门,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瞎了你的眼,没看见那是昭阳公主府的腰牌!”
到河边时,天光已经渐暗,河水在黑夜里变成了深沉到仿佛可以将灵魂卷入的黑色。
姜云昭下马的动作太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朝河边跑:“沈姑娘——沈如双——”
她其实根本不认识沈如双,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此之前,她对这个人甚至没有太多的责任感,最多只有一点点微末的同情。可此刻,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一条无辜的生命,因世家权力的倾轧而死去。
六福派来盯梢的人从树丛后跑出来,跪在地上:“殿下,那姑娘进了河边的林子,天太黑,林子又密,一眨眼就不见了……”
姜云昭没有责备他,只命令道:“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人!”
庄孟衍忽然指着远处:“殿下,在那里——”
姜云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河中央有一个人正在拼命扑腾。她离岸边已经很远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面目,可此处夜晚少有人经过,必是沈如双无疑。
“救——”那人的声音被水吞没,只剩半句,“救命——”
姜云昭正要喊人,却见庄孟衍脱下外袍,猛地一头扎进了水中!
她看着他如鱼得水般在水中游动,恍然想起——庄孟衍是南淮人。南淮多水,南淮人的水性大都不错。
庄孟衍一口气游到沈如双身边,此时沈如双的挣扎已经弱了不少。他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托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划水向岸边游来。
岸边只有姜云昭一人,她踏入水中——四月底的河水到了夜间还很凉,她却全然不顾,伸出手努力抓住了沈如双的一只手腕,姜云昭两只手一起用力才勉强将人拉动,还要靠庄孟衍在水下托着沈如双。
一托一拉之间,沈如双的半个身子终于被拖出了水面,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公主府的人这时候才赶到,几个侍卫提着灯笼跑过来,乌泱泱围满了护城河岸。
“来帮忙!”姜云昭喊道,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侍卫七手八脚地把沈如双从水里拖上了岸。
姜云昭顾不上自己,她蹲在沈如双身边,把她的头侧过来,好让嘴里的水尽量流干净。缓了片刻,沈如双终于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活着。
姜云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泥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懒得再动。
庄孟衍这时才从水里爬上来。他浑身湿透,头发散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正站在岸边拧着衣袍的水。
姜云昭抬起头——四目相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他们之间。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了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狼狈到极点的模样。
姜云昭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在灯笼昏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明媚。她越笑越收不住,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庄孟衍看着她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从唇角漫开,一点一点地漫进了眼底。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个站在河岸边,同样湿透,同样狼狈。
可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气,也带着丝丝凉意。远处灯笼的光摇摇晃晃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岸滩上,长长与短短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