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孟衍得知此事,只笑道:“参与户部度支司的差事,殿下不喜欢么?”
“自然是喜欢的。”姜云昭坦然道,“我本就领了代父皇巡视春耕的差事,若真什么都不做反倒奇怪。四哥的提议,倒是给我这趟潞州之行找了件说得过去的事做。”
“那殿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庄孟衍态度闲适,半点也没放在心上,“魏王殿下若真有什么谋划,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到手的好处是真的。”
姜云昭点头:“说得有理。”
是她方才钻牛角尖了。这确实是好事,她也确实乐于多参与政事。说她贪慕权柄也好,说她不安于内室也罢。姜云昭自己清楚,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觉得这些事比女子素来能做的那些有趣得多,而且她明明做得很好。她也相信,旁的女子同样可以做得很好。
姜云昭将出发前往潞州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一。届时春耕早已结束,正值芒种,是谷物成熟的季节。虽说看不成春耕,好歹也算巡视了农事。
不料四月底,她忽然收到了建安侯府春日宴的请帖。
“建安侯府?”
这名字实在陌生。姜云昭甚少参加皇城世家的饮宴,各家照例送来的请帖多半只是走个过场,并不真指望她赏光。可这一回,建安侯夫人竟是亲自登门送帖,还恳切地希望公主务必莅临。
“是。”白苏也颇为困惑,“公主府与建安侯府素无往来,兴许……是国公府的关系?”
姜云昭嘴角微抽:“不。外祖父与建安侯不仅没有交情,说他们是仇敌也不为过。”
燕国公素来厌恶建安侯这样全凭祖上荫蔽的世家,视其为酒囊饭袋。相比之下,他更乐意与出身寒门却有真才实学的官员往来。这样一来,在皇城世家的圈子里名声自然就不太好听了。甚至一度有传言说燕国公拉帮结派,意图培植党羽。若非如此,他后来也不至于自请去北境养老。
白苏道:“那奴婢就真猜不透建安侯府的用意了。”
姜云昭想起一个人:“给建安侯府回帖,就说我会去的。”
建安侯府这般大费周章,怕还是为了林七姑娘的婚事,想借这场春日宴继续拉拢那位探花郎罢。
司马昭之心,简直连遮掩都懒得做了了。明明都快五月了,还好意思叫什么“春日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
春日宴设在建安侯府位于皇城郊外的山庄。此处花木扶疏,曲水流觞,一派富贵气象。
宴饮那日,山庄外早早便车马云集。华美的马车各标府徽,引来附近不少百姓聚在山庄外,数着究竟有多少高门大户前来赴宴。
赴宴的时辰颇有讲究。身份越尊贵,到得越晚。若提前到了,旁人非但不会觉得你平易近人,反而要说你有失身份。
故而姜云昭来得格外晚。最早的宾客已经入席,她方才从公主府动身。
她今日穿了一件艾绿色的褙子,颜色虽素净,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满宫每年进贡的那点儿好东西,多半都供应给了凤藻宫、琼华宫和绛雪轩。便是她开了府,这惯例也没有改。
林家的人在门口迎客。远远有人通报昭阳公主到了,建安侯府上下顿时满面笑容地候在山庄前的道路上。山门前早已清场,所有马车都停靠在路边,以做避让。
“臣(臣妇)叩见昭阳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建安侯府的态度堪称殷勤。姜云昭的神情却淡淡的,由白苏搀扶着下了马车,只对建安侯与侯夫人轻轻颔首,算是见礼。
她是最后一位客人,建安侯与夫人便亲自将她迎入山庄。两人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昭阳公主极少参加这样的宴会,他们能请动公主,可是无上的荣光。今日之后,在皇城的社交圈里,建安侯府怕是要说一不二了。
建安侯府虽是主家,却绝不敢坐主位,而是将最好的位置留给了姜云昭。
她在花厅落座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皇城的宴会大抵都差不多,宾客分为男女两席,但她所在的席位却不在此列,而是最前面的主席,建安侯、侯夫人以及几位身份尊贵的宾客与她同席。
建安侯府的下人今日格外忙碌,穿梭席间添酒、布菜、换碟,处处安排得十分周到。女眷席上偶尔传来几声笑语,几位夫人小姐围着林七姑娘说着什么,时不时以帕掩面轻笑。偶尔有人往姜云昭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姜云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入口便有些意外。这茶实在好,竟比她公主府的还要强些。毕竟她府里的茶是被庄孟衍嫌弃过的,确实称不上顶好。
她百无聊赖地听着周围人虚情假意的寒暄,忽然一个转眼,竟瞥见了一道出乎意料的身影。
卫桑。
卫大公子坐在男宾席,席位极为靠前,身边却没几个人。倒不是旁人瞧不上他,而是卫大公子实在太冷淡了,谁来寒暄都能被他挡回去,渐渐的也就没人自讨没趣了。
卫桑怎么会来?
姜云昭实在觉得奇怪。此人从来不出席这种场合,尤其是自打卫家遭贬之后,他越发像个孤臣的模样,连她这位公主的“招揽”都不曾应承,又怎么会参加建安侯府这种门第办的春日宴?
不是她自视甚高,她自认为在卫桑心中的形象,总不至于比建安侯府差吧?
至于她此前猜想的建安侯府办这场春日宴的真正用意,今日自然也来赴宴了。建安侯府邀请了今科所有进士,却独独将探花顾珩之安排在主宾席,意思可谓再明确不过。不少宾客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对顾珩之的态度比对状元还要热络。
毕竟功名只是敲门砖,在官场上能走多远,还得看后面的造化。而有了建安侯府的助力,顾珩之无异于如虎添翼。
己之砒霜,彼之蜜糖,顾珩之比如蛇蝎的东西,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天上掉馅儿饼般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