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问芙拿起那把葱看了看,葱白细长,葱叶翠绿,是当天采的。
她又拿起那块豆腐,轻轻按了按,质地细嫩,微微弹手。
她知道这道菜是蟹粉豆腐,也知道要怎么做。
这道菜确实不简单,但二十年都没找到会做的人,未免也太夸张了。
为什么那么多厨师都做不出沈老爷子想要的味道?
虞问芙陷入沉思。
结合沈老爷子说的“像花一样”,虞问芙明白了。
他们做的应该都是“改良版”的蟹粉豆腐。
也就是豆腐切块,蟹粉勾芡,浇在豆腐上。
但苏州早年还有一种蟹粉豆腐的做法,是从文思豆腐技法演变而来的。
豆腐切成细丝,在清汤中散开,蟹粉用猪油煸香后轻轻浇在豆腐丝上,不搅动,保持豆腐丝的形状。
这道菜在民国时期的苏州私房菜里出现过,后来因为太费功夫,酒楼不做了,慢慢就没人会了。
所以不是没人会做蟹粉豆腐,是没人知道沈老爷子要的是那个失传的版本。
这道菜考验的不只是刀工,更是对古法的了解。
豆腐切丝,要求刀工极好,豆腐太嫩,切的时候容易碎,切完之后还要完整地移入汤碗中,丝不能断,不能乱。
清汤要清澈见底,不能浑,蟹粉炒好之后浇上去,不能搅动,否则豆腐丝就散了。
如果对这道菜的发展不够了解的话,还真做不出这道菜。
虞问芙没有急着动刀。
她看了一眼那几只大闸蟹,是四只母蟹,每一只都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蟹壳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她先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案板上,一只一只解开草绳。
掀开蟹壳时,蟹黄饱满,橙红色,油润润地铺满整个蟹盖。
她用小勺把蟹黄先刮出来,放在一只白瓷碗里。
然后是蟹肉,将蟹身对半掰开,顺着纹理一条一条撕下,蟹腿用剪刀剪开两端,用细签轻轻一推,整条蟹腿肉完整地滑了出来。
蟹黄和蟹肉分开放,蟹黄留着,蟹肉另放一只碗。
她往锅里倒了一勺猪油,小火化开,放入姜末煸香,再把蟹黄倒进去,用锅铲轻轻推散。
直到蟹黄与油融为一体,起沙、冒泡,再把蟹肉倒进去,加少许黄酒、一点点盐、一小勺糖。
整个过程火候很小,让每一丝蟹肉都裹上油。
然后她关火,让蟹粉在锅的余温里继续慢慢融合。
接着,她烧了一锅水,加少许盐,把豆腐从盒中取出,先用清水轻轻冲了一遍,用刀面贴着豆腐,切去四边,修成一个长方体。
然后左手轻轻扶住豆腐,右手执刀,刀锋贴着豆腐的侧面,开始切片。
她的动作极轻,刀锋几乎没有用力。
每片豆腐厚度均匀,切完一片,用刀面轻轻托起,移开,再切下一片。
然后她把片好的豆腐叠在一起,开始切丝。
她的手腕不动,只用手臂带动刀身,一推一收,节奏均匀。
豆腐在她刀下慢慢成形,细如发丝,没有一根断裂。
她把切好的豆腐丝用刀面轻轻托起,放入提前备好的清水碗中,豆腐丝在水中散开,根根分明。
接着,她在锅里放少许猪油,小火化开,倒入蟹粉,轻轻煸炒,蟹粉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没有用铲子大力翻炒,只是用勺背轻轻推散,让每一粒蟹粉都裹上油光。
然后加入清汤,用盐和少许糖调味,等汤微沸,她关火,把炒好的蟹粉连汤一起,沿碗边缓缓浇在豆腐丝上,没有搅动。
汤色清亮,蟹粉金红,豆腐丝在水中轻轻散开,像一层细细的、半透明的纱,若隐若现。
她盖上盖子,焖了一分钟,然后打开,端起来,送到客厅。
沈老爷子坐在桌前。
虞问芙把那道蟹粉豆腐放在桌上,轻轻揭开盖子。
他没有立刻动筷,先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起勺子,没有碰豆腐丝,先轻轻舀了一勺汤,汤很清。
他慢慢咽了下去,蟹粉的鲜味已经溶进了汤里,没有任何杂味。
然后他用筷子轻轻挑起几根豆腐丝,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试图在那几根细如发丝的豆腐里寻找记忆中的味道。
过了一会,他放下筷子,开口:“你坐下吧。”
虞问芙在他对面坐下。
沈老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
虞问芙放下勺子,“沈先生,您太太是苏州人吧?”
沈老爷子非常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道菜是早年苏州那边的做法,只是后来失传了。”
沈老爷子点头,“是,她十六岁跟我在上海认识,后来跟我来香港,再也没回去过,她一辈子最喜欢吃的,就是这道蟹粉豆腐。”
他顿了一下,“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家里大厨学着切这道豆腐丝。”
沈老爷子没再说话。
吃完豆腐丝,他端起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了。
汤碗见底时,他放下碗,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蟹粉,“虞小姐,听说你在庙街开了一间铺子?”
虞问芙点头:“是,叫虞记,卖卤味、汤圆、糖水,也做一些外送家常菜。”
“生意一定很不错吧?”
“嗯,还可以。”
沈老爷子又问:“你一个人?”
虞问芙说:“还有几个帮手。”
沈老爷子拿起茶壶,替她倒了一杯茶,又替自己倒满。
“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手艺,属实难得,你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虞问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小时候跟着一位老师傅学的,后来就自己琢磨,边做边改。”
沈老爷子点头:“那位老师傅还在吗?”
虞问芙摇摇头,“不在了。”
沈老爷子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书房,片刻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旧木盒。
木盒不大,紫檀色,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
他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枚印章。
印章不大,色泽温润,泛着油光,上面印着一个沈字。
他轻轻拈起那枚印章,递向虞问芙,“这个你收着,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沈家在行内的一点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