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梅搬出来的那天，虞问芙特意过去帮忙。
东西其实并不多，就几个编织袋，里面是她和孩子们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还有结婚时带过去的两套床上用品。
跑了两趟就搬完了。
新家是虞问芙帮忙找的，在南昌街，旧唐楼，三楼，窗户对着巷口。
位置不错，不管是陈青梅上班，还是孩子们上学都比较方便。
房子是两室一厅，基本的家具家电也有，房租也不算贵，七百五，押一付一。
虞问芙又帮忙置办了两套书桌，方便孩子们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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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礼拜后的傍晚，虞问芙正在教沈碧云调一碗蒜油。
蒜末先用冷水泡过，再沥干，入凉油，小火慢炸。
沈碧云站在她旁边，手里的锅铲举得有些高，正小心翼翼地搅动锅里的蒜粒，听锅底那层细密的响声。
沈碧云已经离婚一段时间了，最近常来虞记。
她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学做菜的。
她搅了一会儿，侧过头，目光从锅里移到虞问芙脸上，“阿芙，你说这蒜油，能不能冻起来，分几次用？”
虞问芙说：“可以，冻起来能放三个月，味道不会散，分小罐装，用的时候提前解冻就行。”
周于锡推门进来的时候，虞问芙正在切葱。
沈碧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喝茶，就站在柜台边，把一张烫金请柬放在柜台上，“虞小姐，有份请柬。”
“这是？”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虞问芙放下刀，擦了擦手，拿起来抽出一张卡片。
卡片上只有两行字，墨迹是手写的，字体飘逸：“听闻虞小姐善治失传之味，老朽有一道菜，寻了二十年，无人能做。如肯一试，请于三日后黄昏光临寒舍。”
落款是沈府，在半山。
“沈府？”
周于锡点点头，说：“沈府老爷子，是上海人，在香港住了四十年，从不出门应酬。”
“他太太走了二十年，听说那是他太太生前最喜欢的一道菜，他找过很多厨师，没有人做出来过，有人说他要求太高，有人说是那菜本身已经失传了。”
虞问芙合上请柬，“到底是什么菜？”
周于锡摇摇头，“他没说，他只说，如果你愿意试，食材他会备好。”
沈碧云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她把那锅蒜油关火，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旁，才开口：“阿芙，你一定要去。”
虞问芙看着她。
沈碧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声音不高，“沈家在香港不是有钱那么简单，他们是那种不露面的老钱，真正的旧上海家族。”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沈老爷子不出门应酬，但半山那些老派家族全听他的，他认可一个人，比上十次报纸都管用，如果你能做成这道菜，那些你原本够不着的人，全会来主动来找你。”
“而且，他手里可能还有你更想要的东西。”
虞问芙看着她，“什么东西？”
沈碧云说：“旧菜谱，沈太太的家族是顺德人，她母亲那一代传下来不少老方子，有些已经没人会做了，如果沈老爷子愿意让你碰那些东西，你就不是在做菜了，而是在替那些快要消失的味道续命。”
虞问芙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卡片，像是要通过那两行字的力道，判断出一个她还无法确定的分量。
虞问芙沉默了一会儿，把请柬放进抽屉里，“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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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虞问芙按照地址找到了半山那栋宅子。
车停在一条私家路尽头，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樟树，树冠几乎在头顶合拢，把午后阳光滤成细碎的光斑。
铁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青石板路的边缘。
她敲了敲门，管家出来，带她走了进去。
宅子比她想象中要小。
是一栋两层的旧式别墅，灰砖外墙，爬着半墙的常青藤。
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树冠撑开大半片院子，树下摆着一张旧石桌，桌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像是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是民国三十七年，题的是“静观自得”。
沈老爷子坐在客厅窗边的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坐得很直。
看起来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也不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虞问芙进来时，他把目光从窗外移开，落在她身上，“你就是虞小姐？”
“是。”
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虞问芙在红木椅上坐下。
椅面比预想中要硬。
他看着她，“我听周先生提过你，说你厨艺高超，能复刻出任何味道的菜。”
虞问芙说：“周先生过奖了。”
沈老爷子没有继续客套，“我太太走了二十年了，有一道菜，我一直想再吃一次。”
他陷入回忆中，过了一会又继续说：“她走之前那几年，已经不太能做饭了，最后那次，她勉强做了一次，可是做得不好，她说下次能再做好一点，可没有下次了。”
窗外有风穿过树梢，吹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已经不太明显的旧伤疤，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那道菜，她也是学来的，她母亲传给她的时候，没来得及把配方写下来，她凭记忆试了很多次，才试出了记忆中的味道，她还专门写下了配方。”
沈老爷子又沉默了下，“可是我找过很多厨师，他们都说配方是错的，没有这道菜，也有几个愿意按配方做，但没法还原那个味道。”
他看向虞问芙，“我请你来，是想让你试一下。”
“沈先生，请问是一道什么样的菜？”
“是豆腐，像花一样，汤也很清。”沈老爷子说，“食材都在厨房里了，你去看看。”
虞问芙点头：“好。”
厨房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上没有多余的杂物，案板已经摆好，旁边放着几样食材：一块豆腐，几只螃蟹，一小碗猪油，一把葱。
虞问芙站在案板前，看了一遍食材，心里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