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婵玉眨了眨眼,不着痕迹地从那片黑暗中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的黄烁,心中冷笑。
“实不相瞒,梁小姐托我问你一句,那晚回家后,你老母给你煲的冬瓜排骨汤好喝吗?”
黄烁听到林婵玉这句话,愣了好几秒后突然脸色大变,一下子将她的手甩开,向后退了好几步。
周齐朗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黄烁和林婵玉之间。
那天晚上,黄烁在短暂的惶恐过后,什么爱情都抛之脑后,只想着要与梁芸帆的死脱离干系,他看了眼自己来时的方向,又看向梁芸帆一动不动的身体,下定了决心。
他抱起梁芸帆,像是搀扶着一个醉酒的人,半拖半拽地绕进巷子里,搬到与他来时方向相反的立竹街,将其藏进了垃圾桶里,随后将身上不知何时沾上血迹的白衫脱掉处理干净,半路还买了饮料,回去将事发地点的血迹冲淡,这才匆匆回家。
当打开家门时,他的大脑还是空白的,心口狂跳,掌心似乎还有梁芸帆身体的余热,整个人处在诡异的亢奋与恐惧状态之下。
“阿烁?”
“啊!!!”
黄烁听到主卧传出来的呼声,吓得嘶声惨叫。
“做什么?!做什么?!出什么事了?!”黄母被他的叫声吓得彻底清醒过来,匆匆跑到大厅,摁亮了大厅的灯。
黄烁看到母亲,心中的恐惧在光亮下短暂得到了压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到自己颤声喊道:“我没事!我没事!乌漆嘛黑你突然开口吓我一跳!”
黄母拍着心口,听到这话,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才是要被你吓到魂都飞埋!怎么今日这么晚才返来呀?成日应酬,都不知道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我给你煲了冬瓜排骨汤,你记得饮啊!解酒利尿啊!饮完就去睡,快点啊!”
黄烁被这么一吓,四肢都有些疲软,亢奋被吓跑后,酒精的作用也再次涌了上来,大脑几乎无法思考,他听着母亲的指挥,缓步迈向厨房,看着那冬瓜汤里的排骨和汤里漂浮的油花,胃部抽搐,喉头滚动。
“快点饮啊!都几岁了,连饮汤都要别人教咩!”
黄烁只想赶紧打发掉母亲,独自打理一番乱糟糟的思绪,听到催促,还是伸手拿起了汤碗。
“当!”
那肉味一进口,黄烁就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那软趴趴的尸体和掌心余留的体温,瓷碗登时脱了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厕所,吐了个昏天暗地。
“哎呦!这是怎么了?都说别饮太多酒咯,人都要垮掉……”
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离他远去,他还站在警局里,看着林婵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过她似乎还能再见到梁芸帆那双带着笑意弯起来的眼眸,让他周身发寒,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黄生,你这是怎么了?”林婵玉微微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黄烁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不知深浅的女人,想到当初苏漾介绍她时就说她是很灵的神算。
难道她真的可以看到冤魂?!
梁芸帆回来找他了?!
“你……”黄烁双眼赤红,眼里的恐惧与因此酝酿而出的怨毒触目惊心,“她在哪里?她是不是就在这?!我不是故意的!这事不怪我!不怪我!”
黄烁状似癫狂,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律师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黄生,你冷静点,这里没人能够伤害你!只要没有证据就没有人能够直接把责任嫁接在你身上!”
周齐朗看了眼难得冷脸的林婵玉,心中有了成算,适时开口:“请黄生去接见室休息下,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重案A组的人立刻应下。
不管如何,先把人拖住再说。
等人离开,周齐朗才朝林婵玉微微偏头,示意她跟自己过来,另外找了个安静的房间,这才开口说道。
“你太冲动了,不担心被嫌疑人盯上了吗?”
林婵玉抬眸看着周齐朗,并未从他身上感觉到苛责或埋怨的情绪,只看到了担忧。
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后背此刻才算稍微放松下来,面上却是不在意的一笑:“反正他很快就要在牢里度过接下来的日子了。”
周齐朗眼眸微沉:“你算到了?”
林婵玉简单将看到的画面描述了一遍:“……梁芸帆的死虽然是个意外,可是事情从头到尾由他而起,他却连救都没想救,就因为害怕惹上麻烦直接把她丢进垃圾桶里。”
虽然林婵玉并不认识梁芸帆,可单从苏漾卦象中见到的零星画面,就能够知晓她是一个爽朗慷慨的女孩,讲义气爱笑爱闹,有着大好的前途和人生,却因为另一个人所谓的爱意和道德绑架就丢了性命,连尸体都未能得到最基本的尊重,这种爱实在是廉价至极。
周齐朗奇异地理解了林婵玉的脑回路。
他拍了拍林婵玉单薄的肩膀:“这不是意外。”
林婵玉诧异地看他。
周齐朗挑眉:“怎么?不信我?单从抛尸毁迹的行为来看,这就不可能被判意外,连误杀都悬。”
林婵玉看着他,片刻后,与他对视一笑。
她想要让试图逃脱法律审判的黄烁得到制裁,为原本光鲜亮丽,死后却得同一堆垃圾腐烂发臭的少女申冤,可她也不想画蛇添足去给黄烁添些不存在的罪名,别说能不能顺利唬住刑侦经验丰富的周沙展,破坏两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合作关系,给自己惹麻烦,她也不想让无辜死去的梁芸帆因为自己的小心思而失去给案子盖棺定论的机会,但想归想,言语间还是不自觉有了倾向,却没想到,周齐朗看出来,还用这种一板一眼的方式给她支持。
林婵玉没有再就这件事情多做发散,继续原先的话题说道:“案发地点与立竹街相隔了两条巷子,就在十字路口对面。另外,他脱下沾血的白衫时,落了个放在上口袋的圆形扁铁盒,那是给小提琴准备的松香,铁盒上还有他们社团的logo,只有这么大。”
林婵玉比了个尺寸,直径不超过4厘米。
当时黄烁处于极端的惶恐之中,只想着赶紧摘掉自己的干系,根本没有察觉滚落到垃圾桶后面的小铁盒。
“那铁盒应该还在娥婶的手里。”
虽然很多线索都因为扫街佬生病缺勤两日,人手又不足而未能及时发现,消磨在人来人往中,但白天烂铜娥和扫街佬一起收拾立竹街堆积的垃圾时,还是将这证据当做废品收起来了。
周齐朗点头:“我们第一时间将现场围起来,他们收的废品也还堆在立竹街,鉴证科应该还在逐一排查。他脱下来的白衫,你能算到在哪里吗?”
林婵玉:“被他直接丢在大嘴角避风塘了,现在去捞还有可能捞到吗?”
周齐朗沉吟片刻:“大嘴角那里平均水深只有3到5米,水流很缓,捞到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如果能够找到那件沾有受害者血迹的白衫,结合衣服品牌和凶手的购买记录,就能成为强有力的定罪佐证之一。
周齐朗与林婵玉问过丢衣服的细节,确定没有其他线索后,便直接开车将人送了回去。
“如果不是知道你算卦很灵,我怕是会以为你亲眼看到过现场。”
周齐朗直视前方,状似随意地调笑了一句。
林婵玉:“你就当我看到了吧。”
从她确定要与周齐朗合作,想要尽快了结蛇头案时,她就没打算向周齐朗隐瞒自己的能力。
而即便有了这个强大的能力,林婵玉依然不会小看任何一个人,更别说是在坐在沙展位置上的周齐朗了,隐瞒和欺骗根本没有意义,不如将主动权交在这个人手上,林婵玉相信自己给周齐朗算卦时感知到的责任感与正义感,对方会妥善处理好自己这个‘线人’的安危问题。
不过,一些似是而非的含糊话语,她还是不吝于说的。
反正,周沙展应当这辈子都没机会验证她算命能力背后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