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清晨。
整个大杂院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微妙。
前院的刘大爷往日里总端着几分退休干部的架子,今天却起了个大早。他没扫自家门前雪,反而拿着大扫帚把江沉家门口到院门口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还细心地撒了层煤灰防滑。
江沉端着一盆用过的洗脸水出来,刘大爷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小江师傅,起了啊?”刘大爷搓着手,语气热络得像是见了亲侄子,“昨儿个那茶叶蛋,味道可真地道!我活了六十多岁,头回尝到那么香的。”
江沉点了下头:“刘大爷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刘大爷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小江师傅,昨天送你们回来的那位……是大院里的吧?那吉普车牌子可真够硬的。”
“朋友。”江沉言简意赅,倒完水转身就要回屋。
这种疏离客气的态度,非但没让刘大爷觉得被怠慢,反而让他心里更笃定了——瞧瞧这气度,这沉稳劲儿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
院子另一头,桂花嫂磕着瓜子,正想拉着张大妈说几句酸话。
“他神气什么呀,不就是攀上高枝儿了……”
话没说完,张大妈就像没听见似的,端着针线笸箩挪了挪位置,刻意避开了她,转头对着林知夏晾在廊檐下的那件大衣扬声道:“知夏丫头,你这衣裳料子可真好,滑溜得跟缎子似的!”
桂花嫂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成了院里的孤岛。
那瓜子嗑在嘴里,都觉得是苦的,把瓜子皮恶狠狠地“呸”在雪地上,却连一句叫骂都不敢高声。
屋内,林知夏正把一颗剥得干干净净的茶叶蛋塞进江沉嘴里。
蛋清上布满了漂亮的冰裂纹,茶香早已沁入骨髓。
林知夏看他吃下,自己也剥了一颗,就着白粥小口吃着。
江沉嚼着蛋,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早饭后,林知夏拿出个笔记本,用钢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初五这一局,我们不算亏。”她头也不抬地分析道,“叶建军的人情,到手了。故宫齐老的认可,拿下了。最重要的是,我们在那个圈子里露了脸,以后再有人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
江沉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他眼里的专注,全在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姑娘身上。
“所以,”林知夏画下一个圈,把“张家湾”三个字圈了起来,“接下来,修补站的活儿可以先放一放,咱们的重心要全部转到这上面来。”
两人达成了共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却又截然不同。
江沉不再每天泡在木料堆里,而是开始捣鼓一些奇怪的工具。他从废品站淘回来几段消防水龙带,裁剪缝补,又找来铅块和密封性极好的油布,像是在准备什么水下作业的行头。
林知夏则负责后勤,偷偷用外汇券换了些压缩饼干和牛肉罐头,还去同仁堂买了最好的防水金疮药和驱寒的姜汤料包。
看着林知夏在纸上列出一条条物资清单,逻辑清晰,事无巨细,江沉伸手,握住了她正在写字的手。
钢笔停在纸上。
“怎么了?”林知夏抬头。
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愧意:“我总觉得,让你跟着我一个大老粗,操心这些,委屈你了。”
他想给她的是一片安稳的天,而不是让她在前面冲锋陷阵,为他谋划算计。
林知夏反手握住他的大掌,指尖抠了抠他的掌心。
她放下笔,靠在他宽厚的肩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沉,你弄错了。”
“嗯?”
林知夏侧头看着他,“没有你这身手艺,没有你张家外柜‘少东家’的身份,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这盘棋也根本开不了局。”
“你是我的底气,也是我的王牌。”
江沉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和愧疚,被她这几句话轻轻柔柔地抚平了。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嗯了一声。
下午,前院的王大妈端着个空碗过来,说是想借点醋。
人站在门口,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屋里瞟,显然是想进来窥探一下那台传说中的大彩电。
江沉一言不发地堵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
他转身进屋,从橱柜里拿出醋瓶,倒了大半碗递过去。
“王大妈,拿好。”
“哎,哎……”王大妈还想说点什么。
“知夏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江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大妈讪讪地端着醋走了。
自此,再没人敢以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门打探。
入夜。
江沉烧了满满一木桶的热水,兑好温度,让林知夏泡脚。
西厢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氤氲的水汽中,林知夏舒服地喟叹一声,把连日来的疲惫都泡进了热水里。
江沉蹲在她面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伸手探了探水温。
“烫不烫?”
“正好。”
两人不再谈论什么张家湾,也不再复盘那些勾心斗角。
“开学就要考试了,你复习得怎么样?”江沉问。
“放心,状元不是白考的。”林知夏懒洋洋地晃着脚丫,水花四溅。
江沉捉住她作乱的脚踝,拿出早就备好的布巾,将那双被热水泡得粉嫩的小脚捞了出来,放在自己膝上,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林知夏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心底一片柔软。
外面的风雪再大,算计再多,只要回到这个小院,回到他身边,一切就都安稳了。
擦干了脚,江沉没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抬头看向她。
“知夏,”他喉结滚动,“等从张家湾回来,我们就去领证。”
林知夏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势在必得,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