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食品站家属院,苏式红砖筒子楼。
大雪后的日头惨白,寒风裹着雪沫子,像刀片一样往脖领子里钻。
陆寻盯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小楼,剑眉几乎拧成了死结,转头看向身侧裹成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林双双,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紧:“双双,这即使是条路,也是条绝路。”
陆寻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黄克俭这人,外号铁算盘,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公社书记来都要吃闭门羹,何况咱们现在是空手套白狼?而且没打听到他家到底出了啥事,咱们这么贸然……”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林双双紧了紧羊皮袄的领口,那双露在围巾外的杏眼微微眯起,像是个耐心蹲守猎物的猎人。
她没动,只是微微仰头,鼻翼轻颤。
冷冽的空气中,除了楼道里常年散不去的煤烟味、酸菜味,还夹杂着一股极浓的、被熬煮过头的苦涩药味。
而在那药味底下,更掩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的甜腥气。
那是死气。
“咳——咳咳咳!呕——”
二楼西侧的一扇掉漆木窗猛地被推开,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声音听着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锯子,在肺管子里来回生拉硬拽,最后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呕,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双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拍了拍陆寻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手臂。
“听见了吗?铁算盘也要生锈了。”她语气轻快,仿佛不是去闯龙潭虎穴,而是去供销社买块糖,“走,陆书记,咱们去送救命草。”
两人刚走到单元门口,一道身影就横了出来。
是个戴着厚底啤酒瓶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眼底两团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暴躁。
“又是哪个大队的?”
年轻人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陆书记是吧?我爸说了,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粮食没有,指标没有,赶紧走!”
陆寻拳头一紧,刚要上前一步硬顶,林双双却身形一晃,轻飘飘地挡在了他身前。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黄小川脸上,而是死死盯着他的袖口——那里沾着几滴还没干透的黑褐色药渍。
“黄干事,刚才这锅小青龙汤,麻黄放多了吧?”
林双双声音温软,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黄小川推眼镜的手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你……你懂医?”
“略懂。”
林双双上前半步,逼近黄小川,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不光知道是小青龙汤,我还知道,你们为了压住老太太的喘,私自加大了麻黄的量。三钱?不对,至少五钱。”
黄小川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惜啊。”林双双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老人家现在是肺气绝、元阳散,心肺早就衰竭了。你这几钱麻黄喂下去,不是救命,是催命。这口血要是咳不出来,人……怕是就在这一两个时辰了。”
“你……”黄小川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
全中!刚才母亲喝完药,脸色突然涨红,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让开。”
林双双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不敢反抗的威压。
黄小川哪里还敢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请……快请进!”
……
二楼屋内。
土锅炉烧得极旺,窗户紧闭,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那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浓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一张雕花的架子床上,半靠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太太。
她脸色灰败如土,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恐怖声响,每一次呼吸,都在剧烈地透支着生命力。
床边,平日里在县里威风八面的食品站主任黄克俭,此刻胡子拉碴,手里端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汤,手抖得像筛糠,药汁洒了一手背。
“滚!都给我滚出去!”
听到脚步声,黄克俭头也没回,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暴躁地嘶吼,“我说过别来烦我!谁的面子我也不给!滚啊!”
陆寻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还有半点谈生意的余地?分明就是火药桶,一点就炸。
“黄主任,这最后半碗药要是灌下去,令堂这口气,怕是就真的要去见阎王爷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切开了满屋子的躁乱。
黄克俭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球暴突,死死盯着林双双,那是想杀人的眼神:“你个黄毛丫头放什么狗屁?!再敢胡说八道,老子让人把你抓去蹲大狱!”
陆寻下意识地横跨一步,将林双双护在身后,浑身肌肉紧绷,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然而,林双双只是轻轻拨开了陆寻的手臂。
她不仅没退,反而迎着黄克俭那吃人的目光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周围的咆哮只是耳旁风。
“肺主气,司呼吸。老人家现在是肾不纳气,气浮于上。”
她一边说,右手一边从宽大的羊皮袄袖口滑出。
指尖寒芒一闪。
那一瞬间,陆寻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
林双双并没有去碰那碗药,而是手腕一抖,那根长约三寸、细若牛毛的银针,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带着这一丝微不可闻的破空声——
“噗!”
精准、狠辣、毫不拖泥带水,直刺老太太喉结下方的天突穴!
这一手飞针定穴,快若闪电,带着一股子行家才懂的狠劲。
“你干什么?!”黄克俭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得粉碎,整个人疯了一样扑上来,“我要你的命!”
“呃——呼……”
就在黄克俭的拳头距离林双双鼻尖只有一寸的时候,床上的老太太突然浑身剧烈一颤。
那如同拉锯般的恐怖喘息声,竟然奇迹般地……停了。
紧接着,老太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皱痛苦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明显变得平稳绵长,不再像是随时会断气。
房间陷入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黄克俭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
他是见过世面的,县医院的主任、省里的专家都请过,谁也没这本事一针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哪里是下乡知青?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杏林国手!
林双双神色淡然,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捻动针尾,一股肉眼难辨的震颤顺着银针传入穴位。
那是失传已久的——烧山火!
“这一针,只能定一时,不能定一世。”
林双双收手,从怀里掏出那方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转身看向陆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东西。”
陆寻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递上那个视若珍宝的蓝布包。
林双双接过布包,当着这对呆若木鸡的父子面,一层层揭开。
随着最后一层红绸布掀开,一股霸道至极的药香,瞬间如炸弹般在屋内爆开,直接压过了满屋子的苦涩药味和腐朽死气!
万年参王,根须如龙,隐隐透着一股紫金色的光泽。
“这东西,切片含服,配合我刚才的针法。”林双双看着黄克俭,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能不能长命百岁我不敢保,但让老人家舒舒坦坦、体体面面地再过个三年五载,含饴弄孙,不成问题。”
三年五载!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黄克俭心上。
他的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给林双双跪下了。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别说粮食,就是要他的命,他也给!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株人参,又怕那是幻觉,声音都在发劈,带着哭腔:“神医……不,大夫!你们想要什么?钱?工作?还是回城指标?只要我黄克俭能办到的,哪怕是违规……”
“黄主任,快起来,我们不谈私利。”
林双双侧身避开这一跪,反手将人参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老练与精明,哪里还有半点洋气美人的娇弱,分明是个掌控全局的猎手。
“我们红旗沟大队遭了灾,粮仓塌了,几百口人等着吃饭。陆书记心急如焚,头发都愁白了。但这年月,粮食就是命,我们也知道您的难处。”
林双双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大义凛然,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所以,我们不是来做买卖的。投机倒把的事,我们红旗沟不做,您黄主任更不能做!”
黄克俭愣住了:“那……”
“我们是来向组织求援的。”
林双双指了指桌上的人参,语速平稳有力,“这株参,是我们陆书记献给老夫人的心意,是晚辈对长辈的纯粹孝心,不掺杂任何利益。而您——”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黄克俭,“若是能感念灾区群众的疾苦,特批一份陈粮调拨单支援春耕备战,那这就是组织对我们的关怀,是您作为干部的高风亮节!”
陆寻猛地抬头,盯着林双双的侧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高!实在是高!
既保住了黄主任的面子,又让他里子面子全拿了,还没了后顾之忧。
这种智慧,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这哪是知青?这简直比那些混迹官场的老油条还要老练!
黄克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得可怕的姑娘,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沉稳如山的陆寻,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敬畏。
这两人,一个有神鬼莫测的手段,一个有敢拿命去赌的魄力,绝非池中之物!
“好!好一个支援!好一个高风!”
黄克俭眼眶通红,猛地站起身,用力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这忙,我帮了!哪怕是把县里的战备库底子刮一遍,我也给你们凑齐这救命粮!”
……
红旗沟,暮色四合。
风雪比白天更紧了,大队部的晒谷场上,几盏昏黄的马灯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吱吱呀呀的惨叫。
几百号村民,抱着破棉袄,蜷缩在避风的角落里。
没人说话,连孩子的哭声都冻在了喉咙里。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粮仓塌了,口粮没了。这大雪封山的日子,就是等死。
“陆书记……还能回来吗?”陈静冻得嘴唇发紫,不停地跺着脚,小声问了一句。
“回来?我看是回不来了。”
角落里,赵家的一房远亲,那个叫赵赖子的,阴阳怪气地啐了一口唾沫,“几千斤粮食?那可是天文数字!就是去抢也抢不来。我看那姓陆的和那个新来的女知青,指不定拿着队里的公款跑路了……”
“闭上你的狗嘴!”陈静气得浑身发抖,捡起一块土坷垃就要砸过去。
“怎么?被我说中了?也不撒泡尿照照,咱们这穷乡僻壤……”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巨响,突然从村口的风雪中传来,直接碾碎了赵赖子的诅咒。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头。
下一秒。
两束刺眼无比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了漆黑的夜幕,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拖拉机的大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凶猛!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足足三辆满载的铁牛拖拉机,像三头钢铁巨兽,咆哮着冲破风雪,带着一股子能把地皮掀翻的气势,轰然闯进了所有人的视线!
车斗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盖着军绿色油布的麻袋,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
那一刻,红旗沟沸腾了。
那不是车,那是命!是全村几百口人的命!
最前面的拖拉机上,陆寻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车外。
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却遮不住他脸上那种要溢出来的狂喜。
而在副驾驶上,林双双裹着羊皮袄,透过满是霜花的玻璃,看着外面的欢呼人群,嘴角轻轻勾起。
这一局,我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