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的马车入京城时动静浩大,刚抵达城门,五城兵马司刘指挥使便快步迎上来。
镜湖封搜多日,如今说是寻到人了,封禁应是可以解除了,值守的兵丁也能撤回。
只是这最后一句,总要问过陆羡才算数。
他朝车前的青空拱手,低声询问:“陆大人可在车内?”
青空眉宇一凝,并未应声。
车厢里,陆羡坐着不动。
那块白布盖在身边的人影上。
他紧紧牵着那只冰凉僵硬的手,不肯松开。
外头的人,都在猜测,车厢里那女子的身份。
他们说,这女子是他见不得光的外室。
这话不是今天才起的。
早先应天府的街头巷尾间,流言就已经沸沸扬扬。
那时候,他从没站出来,解释过他们的关系。
明明苏枝意这人,最介意名分了。
可他偏偏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与沈鸢并肩而立,同进同出。
让她藏在暗处,背着外室的名头。
日夜惶惶,惴惴不安。
他怎么那么混账?
他用她爹的案子,逼她做他的外室。
这世上哪有女子心甘情愿做外室的。
谁不想堂堂正正站在心爱之人的身边,让世人知道自己是被明媒正娶的人,坦坦荡荡地携手站在阳光下。
把她逼急了,她便说要与他两清。
他又怎会同意呢?
他要与她死死纠缠,生生世世都不要分开。
可他们之间,却总在说着两清。
说过多少回呢?
他都不记得了。
好像是他先说的,当初他把两枚铜板扔在她的面前,冷冰冰地说,你我两清。
倘若那时,他能抛下一身傲气,紧紧抱住她。
告诉她,他有多怕失去她,有多不舍得她。
告诉她,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他有多想她。
告诉她,什么两清都是假话,这辈子他们根本清不了。
可他没有。
他端着身段,高高在上,用一场羞辱,堵住了她所有的委屈。
宣泄着自己翻涌的情绪。
胸腔好像冻住了。
沉重。
窒息。
寸寸撕裂。
无处可逃。
她不是他的外室,他早就该给她名分了。
起初他身不由己,有着皇家婚约。
可后来呢?
这婚都退了,他依旧百般顾忌。
怕陛下迁怒,怕陆家旧案再起波澜。
他总有顾虑堆在心头,又有无数理由劝她等候。
到如今才发现,原来什么事都不必顾忌。
什么权谋。
什么旧案。
什么朝堂风波。
原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比她更要紧。
迟了。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三年前,他娶她的时候,他两手空空。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连一样像样的喜宴都给不出。
他能捧到她面前的,只有一颗真心。
还有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全当聘礼,交到她手上。
三年后,他身居高位,权力在手,明明什么都有了。
他却什么都没给她。
他其实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属于她的一切,那些都安安静静的收在库房。
可他从来没带她去看过一眼。
从没认认真真的告诉过她,这一辈子,他只要她一人。
他有他的无奈,他有他的苦衷。
为了报仇,他步步筹谋,如履薄冰。
为了她父亲的案子,他与整个朝堂为敌。
可他什么都没告诉她。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她好,不想将她拖进吃人的朝堂风波里,便是在护她周全。
他一次次地埋怨苏枝意不肯信自己。
可他又何曾完完全全信过她?
他明明最清楚她的性子。
干净。
善良。
重情。
重义。
可只要看见她和别的男子在一块,他总忍不住猜忌,那些伤人的话便会脱口而出。
那些话就像刀子扎进她的心上,看着她难受。
而他呢?
他的心也跟着反复被切割。
一下又一下。
绵长。
尖锐。
疼得喘不过气。
那日在桃林,她像一只花蝴蝶,在树下奔跑着。
他心里莫名窜起不祥的预感。
那时他还安慰自己,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陆羡了,熬过这三年,他有能力留住她。
她想去哪里,他便陪着她去哪里。
可到头来,三年前留不住的人,三年后,他依旧留不住。
春桃的话,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回响。
她说,三年前,苏枝意等了他整整一天。从晨光初露到暮色沉沉,他没去赴约。
为什么没人早早告诉他?
为什么他到今天才知道?
原来,他的意意从来没有抛弃过他。
是阴差阳错,让他们分开。
她那样柔软,善良,纯粹,赤诚。
怎么会贪慕权势忍心弃他而去?
又怎么会怀着他的骨肉另嫁他人?
他们错过了三年,整整三年。
上天怎么能这么残忍?连一点弥补的机会,都不肯施舍给他。
重逢之后,他错怪她,猜忌她,一次次折辱她。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静下心,好好问一问前因后果。
可他不敢。
他怯懦。
他害怕。
他是个懦夫。
他不敢触碰当年的伤疤。
就只会蛮横地占有她。
用吻封缄她所有的委屈,回避所有未说开的过往。
他怎么不勇敢一些,问清楚,听她说。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陆羡牵着那只冰凉的手,胸腔里空空荡荡的,像是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剜走了。
那些荣华,权势,谋划,这一刻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就算赢了全世界,赢了所有人,可唯独输掉了他的意意。
永永远远。
外头。
刘指挥使还在车外躬身请示:“陆大人,小人请示一声,是否可以收兵?”
“那位姑娘……可是寻到了?”
青空正要上前委婉回绝,先将人打发开,不叫他来扰了车里人。
可忽然,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刘指挥使心头一沉,壮着胆子抬眼往里一瞥。
白布单覆在一具身形上。
一眼便知是什么。
他早有预料,这湖水里泡上三天,定然是这个结果。
可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有所震撼,一时间失了言语。
陆羡的一双眸子,静得吓人。
像一潭死水,压抑,寒冷,一片死寂。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几日,劳烦刘大人费心,撤兵吧,我已经接回我的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