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燕眼神一凛。
她没有丝毫犹豫,俯身拾起地上的银色面具,“咔哒”一声扣在脸上。
再次转身时,眼底的柔情已尽数封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西凉皇族的森寒。
“进来。”
拓跋燕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门被猛地推开,禁卫军统领带着十几名亲兵冲入,第一眼便看见血泊中的尸体。
统领倒吸一口凉气,待看清那死者面容,更是惊得声音都劈了叉: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这太医怎么变成西域人了?!”
“统领这是糊涂了?有人进来行刺,你反倒问本王怎么回事?”
拓跋燕冷笑一声,抬脚踢了踢地上的尸首,靴尖沾上血污也浑不在意。
“说来也够可笑的,堂堂大靖皇家别院,守卫森严如铁桶,竟能让一名刺客,大摇大摆地混进来行刺本王……
若非本王命大,今日躺在这里的,便是我了。”
“殿下息怒!末将……末将实在冤枉!”
统领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此人手持太医院正规腰牌,文书印鉴一应俱全,末将只是按例放行……末将这便去禀报陛下!”
“不必劳烦将军了。还是本王亲自进宫,跟你们大靖的皇帝陛下好好算下这笔账!”
拓跋燕一掀染血的袍角,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一身煞气逼得众人纷纷后退。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侧头看向仍杵在原地发愣的沈承泽,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沈公子今日受惊了,本王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对本王……可有情谊?”
“啊?我,我……”沈承泽目瞪口呆,脸色爆红。
拓跋燕逼近一步:“你只需回答,有,还是没有。”
“自,自是有的……”沈承泽低着头,小声答道。
这个回答早就在拓跋燕的预料之中,她点点头:“好,那本王这次进宫,也会替你讨个结果。”
说罢,转身离去。
沈承泽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恍惚。
方才那一瞬的柔情,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的“燕兄”,依然是那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西凉“皇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却跳得更急、更快……
……
一炷香后,皇宫大殿。
早朝将散未散,群臣正欲退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太监王全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顾不得君前失仪,高声道: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
西凉八皇子拓跋衍闯宫!她……她一身是血,还让人抬着一具尸首,已经……已经到殿外了!”
“究竟出了何事?!”李景琰霍然起身:“算了,先宣她进来!”
殿门大开。
拓跋燕一身青色蟒袍,襟前血迹斑斑,煞是吓人。
她身后,四名西凉铁卫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隐约可见人形的轮廓。
百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砰!”
尸体被重重摔在大殿中央,白布掀开,露出一张只有独眼、面色青紫的狰狞面孔。
“大靖皇帝陛下。”
拓跋燕傲然而立,并未行跪拜大礼,只是冷冷抱拳:
“我西凉诚心修好,千里迢迢送来万年暖玉为贺。可是大靖的回礼,就是这个刺客吗?这未免太荒谬了些!”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李景琰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八皇子慎言,此人乃西域面孔,怎会是我大靖指派?”
拓跋燕却只是淡淡一笑:“是,本王承认,这人确实是西凉的叛徒,名叫呼延灼,乃我西凉前国师,月前叛逃出境。
本王早已得知他藏身大靖,原想私下解决,以免伤了两国和气。可谁能想到……”
说着,拓跋燕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铜牌,高高举起——
“这叛徒竟能拿到大靖太医院的腰牌,光明正大地混进皇家别院!陛下,这又该如何解释?”
“什么?!”李景琰瞳孔一缩,心中惊涛骇浪。
这不是简单的刺杀!
竟然有人把手伸进了太医院,伸进了皇家别院!
这次刺杀的是西凉皇子,那下次呢,是不是就要轮到他李景琰了?!
刹那间,李景琰心中已有思量,冷冷扫了左侧下首一眼。
裴太师正站在那里,老神在在,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可李景琰记得清清楚楚——太医院负责内勤考核、腰牌制作的小内勤官……应该是三年前上任的。
而那时,负责各级官员考核升调的吏部尚书,正是裴太师的的得意门生,陈松。
“陛下……”裴太师到底是个人精,几乎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心意。
他心中将呼延灼骂了千百遍,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老臣以为,此事定有蹊跷。太医院腰牌管理森严,出了这等事,定是有人内外勾结!
老臣斗胆猜测,恐怕是吏部在官员核查上出了大纰漏——”
裴太师面色沉痛,一副忧国忧民之态:
“说起来,陈松三年前任吏部侍郎,确实举荐过不少人,其中就有人在太医院任职……
老臣以为,很有可能就是他对西凉使团怀恨在心,暗中勾结外敌,才酿成了今日大祸!”
好一招壁虎断尾!
李景琰冷冷看着裴太师,心中明镜似的。
陈松可不就是裴正道的人?如今裴正道这是要把所有脏水都泼到陈松身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说起来,他不满裴太师结党营私已久,倒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敲山震虎……
正思索间,阶下的拓跋燕已然勾唇笑了:
“哦?太师倒是好口才。
如果本王没记错,陈尚书已经下狱数日……
太师的意思是,他身在牢狱,却能把手伸进太医院、皇家别院,还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
难道你们大靖的刑部大牢是纸糊的不成?还是说,是朝堂上的其他人,早已沆瀣一气,烂到了根子里?!”
“你!”裴正道面色骤变,却仍强作镇定:“八殿下言重了,老臣也不过是做一个推论罢了。”
“推论不推论的不重要。”拓跋燕收回目光,淡淡道:
“本王只知道一件事——此事若不能水落石出……两国邦交,恐怕从此便要作罢了。”
这是在威胁?!
裴正道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李景琰抬手打断。
皇帝审视着这个三朝老臣,最后还是沉声道:
“八皇子放心,朕会彻查陈松一党。无论牵涉何人,都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眼见事不可为,裴正道只能率先跪倒应和,额头却是冷汗隐现。
李景琰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视群臣,语气森然:
“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更关乎朕的安危。须得一位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之臣主持。诸位爱卿,谁愿接手?”
殿内一片死寂。
查陈松就是查裴太师,谁敢碰这个霉头?
裴正道微微垂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无人敢接,此事便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到时候他再让陈松顶个罪,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然而——
“臣,愿往。”
一个清朗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