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静姝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展开那份文书。
“公主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老身便提醒您一句。
交地的时候,您怕陛下日后追究‘荒废皇田’的罪名,特意逼着我女婿签下这封《绝卖死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兹将京郊两千亩皇田,全权移交司农寺。生死盈亏,概不负责。若有反悔,人神共愤,天诛地灭!落款还有长公主您的私印!”
之前,长公主迟迟不肯交地,就是为了逼着周文清情急之时,签下这份文书!
而周文清看到荒滩时那么绝望,也是因为长公主把责任都甩给了他!
可如今,这文书却成了制约长公主的铁证!
读罢,姜静姝目光幽幽地看向长公主:
“殿下,您逼着文清签下这‘生死状’时,可是迫不及待得很呐。怎么,如今见有利可图,连‘天诛地灭’都不怕了?”
“你——!你这个老虔婆!”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静姝的手指都在痉挛,“你算计本宫!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这地能出盐!”
“够了!”李景琰忽然低声喝止。
这份文书简直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既名正言顺地拿到了盐场,又不用背负抢夺皇姑产业的骂名。他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既然皇姑姑既发下毒誓,朕怎能让你遭天谴?这地自然还是归在司农司名下!
不过,皇姑如此‘大度’赠地,朕自然也得有所表示。”
“来人,拟旨!”
李景琰的眼神冷下来:“赐长公主府匾额一块,上书——‘安分守己’四字!挂于正厅,日日自省,不得摘下!”
安分守己!
这对于一向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这是要把她的脸面扒下来踩进泥里!
“噗——!”
急火攻心之下,长公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脚下的白盐。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殿下!殿下晕过去了!”
现场一片大乱,却无人同情。
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这一口血,是被活活气出来的。
而这,也是皇帝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
……
一场纷争,以长公主气吐血收场。
李景琰看着被太医抬走的长公主,眼中却只有冷意。
这泼天的财富,幸好没落在这个贪得无厌的皇姑手里。
带头的长公主都倒下了,接下来,便是处理这些跳梁小丑。
“苏伯言,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倒挑拨离间,构陷忠良。”
李景琰语气森寒,如同在看一只蝼蚁,“杖责八十,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苏家三代之内,不得科举!”
苏伯言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拖了下去。
不多时,闷闷的板子声、凄厉的惨叫声便在盐场上空回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最后,只剩下了沈承光。
他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看着姜静姝,眼中满是希望。
他是母亲的亲儿子啊!母亲刚刚救了沈家,一定也会救他的!
李景琰看出了他的心思,为了展示仁君的风范,也是为了安抚刚刚立下大功的沈家,便开口道:
“沈家老三虽有诬告之嫌,但毕竟年轻,又受奸人蒙蔽。虽然……蠢了点,但念在他是老太君的亲子,便免了罪责,让老太君带回去,严加管教吧。”
此言一出,沈承光狂喜,连连磕头:“谢主隆恩!谢主隆恩!母亲,儿子知错了,儿子这就跟您回家……”
众人都以为姜静姝会借坡下驴,毕竟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然而,姜静姝却缓缓转过身。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决绝。
“慢着。”
她抬了抬手,将龙头拐杖交给一旁的周文清。
“老太君,这是何意?”李景琰一愣。
姜静姝挺直脊梁,重重跪下。
“陛下!臣妇有罪,教子无方,这才养出此等不忠不孝、卖亲求荣的畜生!
他为了富贵,可以出卖姐夫;为了私利,可以指证生母。
今日他能背叛沈家,明日,他就能背叛陛下,背叛大靖!”
“母亲!您在说什么啊!”沈承光不可置信地尖叫,满脸惊恐。
“住口!”姜静姝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周围的护卫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今日,我姜静姝便当着陛下之面,行家法,清门户!”
说着,她倏然起身,一步步走到沈承光面前,左手猛地揪住他的发髻,逼他仰视自己。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你已经不认这个家,这身血肉,今日便还了一半吧!”
手起刀落!
“啊——!”沈承光吓得闭眼惨叫,以为自己要死于刀下,竟然直接吓得失禁!
然而,只有一大束头发断裂,飘落在地。
姜静姝将匕首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瘫软在地上的逆子,一字一顿道:
“沈承光,你不配姓沈。从今日起!我沈家便再没有你这等狼心狗肺之徒!你生老病死,富贵贫贱,与承恩侯府,再无半点瓜葛!”
“母亲——!不要啊!我是您亲儿子啊!”沈承光彻底崩溃了,想去抓姜静姝的裙角,却被姜静姝冷冷一脚踢开。
李景琰看着这一幕,心中微震。
这老太君,好狠的心,却也好正的气!
唯有这样拎得清的人,才值得重用,才不会养虎为患。
“好!爱憎分明,大义凛然!”李景琰大手一挥,“传朕旨意,即日将沈承光剔出沈家族谱,驱逐出京!”
“不!”沈承光哭喊着被护卫拖走,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那束断发。
风波平息,唯有满池的盐晶,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景琰心情大好,抬手一指:“妙哉,此乃国之瑞气,老夫人,这盐乃是你沈家所出,便由你来赐名,如何?”
众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盐以后定是要史书留名的!
陛下竟然……让一个老妇来起名?!
可偏偏谁都无法反对,毕竟这可是人家承恩侯府的东西!
“多谢陛下。”姜静姝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不卑不亢道:
“依臣妇所见,此盐乃陛下洪福齐天感召而来,洁白如雪,不如就叫——‘瑞雪盐’。”
“好一个瑞雪盐!瑞雪兆丰年,好兆头!”
李景琰朗声大笑:
“传旨,承恩侯府献盐有功,赏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东海明珠一斛!另赐御笔亲书‘积善之家’金匾一副,悬于侯府正门,以此彰显沈家忠义!”
随即,李景琰的目光转向周文清,眼中满是赞赏与倚重。
“周文清,你有点石成金之才,更难得的是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实乃社稷之栋梁!”
他略一沉吟,沉声道:“朕特旨,加封你为文渊阁学士,许御前行走!”
“另,传朕旨意,即日起户部另设‘盐铁司’,与旧盐司分开,专管瑞雪盐!”
这一刻,周围随行的官员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灼灼,盯着这块巨大的肥肉。
谁都知道,大靖的天,要变了!
……
与此同时,苏府门前,却是一片不知死活的欢天喜地。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长公主要去扳倒沈家,苏家终于要翻身了!
苏母陈婉珍带着大女儿苏佩兰、外孙女沈清蕊站在门厅外,翘首以盼。
就连病得不轻的苏大学士都让人搬了把太师椅,强撑着坐在门口,等着看沈家的笑话。
“母亲,这次舅舅肯定能立大功!”沈清蕊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等舅舅和外公官复原职,我们一定要把当初的耻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那是自然。”苏佩兰激动地拍了拍她的手,“从此之后,沈家就是咱们脚下的一摊烂泥!”
就在他们做着春秋大梦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肯定是报喜的来了!”陈婉珍激动地喊道。
然而,冲进来的却是面无人色的管家。
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一进门就瘫软在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老太爷!老夫人!不好了!大祸……大祸临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