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客厅里,急救箱摊开在茶几上,酒精和药棉的味道混在空气中。
温清瓷侧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陆怀瑾半跪在她身边,手里捏着止血钳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正小心翼翼地处理她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刚才阵法余波扫过时,被一道崩碎的石片划开的。
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紫色,那不是普通创伤该有的颜色。
“疼就喊出来。”陆怀瑾的声音低哑得厉害,镊子夹着消毒棉球,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瓷器。
温清瓷咬着下唇摇头,反而努力扯出个笑:“没事……比上次周烨绑架时好多了,至少这次你在。”
这话像把钝刀子,狠狠捅进陆怀瑾心里。
他手抖了一下。
“对不起。”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是我没护好你。”
“胡说八道什么。”温清瓷想抬手碰他,却被肩上的刺痛扯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要不是你启动那个什么矩阵,咱们现在早成渣了……嘶!”
消毒酒精渗进伤口,她整个人绷直了。
陆怀瑾呼吸一滞,动作更轻了,低头用嘴轻轻吹着伤口边缘:“马上就好,再忍忍。”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温清瓷耳根泛红,反倒把疼忘了大半。她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额角有汗珠滚下来,滑过高挺的鼻梁,在下颌处悬了一瞬,滴落在她手背上。
凉的。
他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这个发现让温清瓷心头一揪。
“怀瑾,”她轻声叫他,“你真没事吗?脸色比我还难看。”
陆怀瑾没回答。
他确实没事——至少身体没事。刚才那场恶战,他调动全城电力催动灵能矩阵,体内灵力消耗了七八成,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真正让他浑身发冷的,是此刻他清晰感知到的、从全球各个角落升腾起来的那些古老气息。
像冬眠的巨兽被春雷惊醒,睁开浑浊的眼睛,朝着这个方向投来贪婪的注视。
那些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渴望——对先天灵体纯粹能量的渴望。
而他怀里这个人,现在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光芒刺眼得让所有潜伏在深海里的怪物都疯狂了。
“清瓷,”陆怀瑾终于处理好伤口,用绷带仔细包扎好,却没有松开握着她另一只手的手,“我们得谈谈。”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温清瓷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从容淡定,也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冰冷锐利,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凝重。
“刚才那一战,你的先天灵体气息彻底暴露了。”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现在全球……不,可能整个地球上还活着的老怪物,都感知到了。”
温清瓷愣了两秒,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就像……刚才那五个一样的?”
“比他们更老,更可怕。”陆怀瑾苦笑,“刚才那五个撑死了算金丹期,还都是靠歪门邪道苟延残喘的货色。但现在醒来的这些……有些可能活了上千年,躲在秘境里,靠沉睡躲避末法时代。他们每一个,全盛时期都能轻松捏死今天的我。”
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窗外,将军派来的特种部队正在清理战场,探照灯的光柱扫来扫去,偶尔传来几句压低的对讲机声音。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这个被绝望笼罩的空间。
温清瓷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陆怀瑾被她笑懵了:“你……”
“所以,”温清瓷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我现在成了唐僧肉?全天下妖怪都想来咬一口那种?”
“……”陆怀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比喻荒唐又贴切,贴切得让他心脏抽痛。
“那你呢?”温清瓷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孙悟空吗?要一路打妖怪保护我去西天取经?”
她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陆怀瑾眼眶瞬间就红了。
“清瓷,”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不是开玩笑的。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
“我知道。”温清瓷打断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我知道很危险,知道可能会死,知道那些老怪物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现在的我们——这些我都知道。”
她拇指摩挲着他脸颊上刚才被碎石划出的细小血痕,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最珍贵的瓷器。
“可我还知道,你会拼了命保护我。”她一字一句地说,“就像刚才那样,像每一次那样。从王建挪用公款开始,到周烨绑架,再到今天这五个老不死的……每一次,你都挡在我前面。”
陆怀瑾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她用手指按住了嘴唇。
“你先听我说完。”温清瓷深吸一口气,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陆怀瑾,我承认我怕。我怕死,怕疼,怕再也见不到你。但我更怕的是——怕你因为我出事,怕你像刚才那样燃烧精血去拼命,怕你哪天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眼圈通红,但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她重新开口,声音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定,“这次咱们换个思路。不是你怎么保护我,而是——我们怎么一起活下来。”
陆怀瑾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他名义上娶了三年、真正爱上才几个月的女人,这个曾经高冷得像个冰雕、现在却会为他笑为他哭为他拼命的总裁,此刻眼里烧着一簇火,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说那些老怪物很厉害,对吧?”温清瓷思路清晰得可怕,完全不像刚受了重伤的人,“那咱们打不过,躲总行吧?你不是说过,地球这么大,总有些秘境啊、折叠空间啊之类的地方?咱们找个他们进不去的,躲进去修炼,等你恢复修为,等我变强,等咱们有了孩子——”
她说到这里突然卡壳,脸“唰”地红了。
陆怀瑾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孩子。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滚烫的、足以融化一切冰封的希望。
“我是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温清瓷语无伦次地找补,耳朵尖都红透了,“咱们不能总被动挨打,得有个长期计划。你之前教我的吐纳法,我这几天感觉进步特别快,是不是因为先天灵体开始真正觉醒了?”
陆怀瑾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感觉到了——从她受伤开始,体内那股纯净的灵力就像被逼到绝境的泉水,开始疯狂涌动、自我修复。这也是为什么那么深的伤口,止血后会这么快就开始愈合。
“所以啊,”温清瓷越说眼睛越亮,完全忘了自己还躺在沙发上,“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你专心恢复修为,我抓紧修炼。我有先天灵体,修炼速度肯定快,说不定很快就能帮上你的忙。到时候……”
她忽然顿了顿,眼神柔软下来:“到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挡在我前面了。我们可以并肩作战,像……像真正的道侣那样。”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却重重砸在陆怀瑾心坎上。
他猛地把她拥进怀里,动作凶得吓人,却在碰到她肩膀伤口时瞬间卸了力道,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拥抱。
“温清瓷,”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陆怀瑾这辈子……不,我活了不知道多少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那天重生成了你的丈夫。”
温清瓷鼻子一酸,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他后颈上。
“你才知道啊。”她带着哭腔笑骂,“我这么好,你赚大发了。”
“嗯,赚大了。”陆怀瑾抱得更紧了些,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所以不能亏本。你得好好活着,活到咱们都白发苍苍,活到你看腻我这张脸,活到你后悔当年怎么瞎了眼嫁给我——”
“才不会腻。”温清瓷小声嘟囔,“你长得好看,我看一辈子都不腻。”
陆怀瑾终于笑了,虽然眼圈还是红的。
他松开她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缠。
“昆仑。”他突然说。
“什么?”
“昆仑山脉深处,有个上古遗留的洞天福地,叫‘瑶池境’。”陆怀瑾语速快了起来,思路逐渐清晰,“那是我前世……或者说某一世知道的地方。入口有上古禁制,只有特定方法能打开。里面灵气浓度是外界的百倍以上,而且时间流速不同——外界一天,境内可能十天。”
温清瓷睁大眼睛:“真有这种地方?”
“有,但我没去过。”陆怀瑾坦诚道,“那个禁制需要两个人的精血和神魂共鸣才能开启,而且必须是……心意相通的道侣。”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我之前没提,是因为没把握我们能打开。但现在……”
现在他们经历了生死,经历了从陌生到相爱,经历了无数个深夜的相拥而眠和清晨的默契对视。
温清瓷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那就试试。”她毫不犹豫,“打不开再说,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陆怀瑾心头那块压了整整一晚的巨石,突然松动了一些。
是啊,总比等死强。
他有她。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劈开了笼罩在眼前的浓重黑暗。
“但进瑶池境有个问题,”陆怀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入口一旦开启,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我们必须做好长期闭关的准备——物资、修炼资源、还有……温氏怎么办?”
这是现实问题。他们可以一走了之,但温氏是温清瓷半生的心血,上万员工的饭碗,还有那些跟着他们打江山的股东、合作伙伴。
温清瓷沉默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别墅前的草坪上,特种部队的车辆正在撤离,留下满目疮痍——炸毁的喷泉、烧焦的树木、龟裂的地面。这是她的家,也是今晚的战场。
“温氏……”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可以交给专业团队打理。张副总跟了我十年,能力足够。技术核心在你脑子里,只要你不被抓走,温氏就倒不了。”
她转回头,眼神里有一种割舍的痛,但更多的是决绝:“至于我爸妈那边……就说我们去海外拓展业务,要闭关研发新技术。他们习惯了,不会怀疑。”
陆怀瑾知道这个决定对她有多难。
温氏是她从父亲手里接过来时的一个烂摊子,是她用无数个通宵、无数次谈判、无数次咬牙硬撑,一点一点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的。那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软肋。
“清瓷,”他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等我们足够强了,一定回来。到时候,没人敢再动温氏分毫。”
“嗯。”温清瓷重重点头,眼泪又涌上来,她胡乱抹了一把,“那咱们抓紧时间。我肩膀上的伤多久能好?赶路影响吗?”
陆怀瑾检查了一下伤口——暗紫色已经淡了很多,先天灵体的自愈能力正在发挥作用。
“三天。”他估算道,“三天后应该能正常行动。但这三天,我们必须待在最强的防御阵法里。”
他起身走到窗前,双手快速结印,一层淡金色的光幕从别墅四周升起,像倒扣的碗,将整栋建筑笼罩其中。
“这是‘龟息匿灵阵’,”他解释道,“能最大程度遮蔽你的气息,但撑不了太久——最多七天。七天后,那些老怪物就算用最笨的方法地毯式搜索,也能找到这里。”
“所以我们要在七天内赶到昆仑,打开瑶池境。”温清瓷总结道。
“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但他们都清楚,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睡会儿吧。”陆怀瑾走回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我守着你。”
温清瓷没逞强,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失血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她确实快撑不住了。
陆怀瑾把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怀瑾。”温清瓷半梦半醒间,突然喃喃开口。
“嗯?”
“进瑶池境……要两个人的精血和神魂共鸣,对吧?”
“对。”
“那如果……”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梦呓,“如果打不开,你就自己进去。别管我,你要活下去……”
陆怀瑾浑身一震。
他看着床上这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痕,看着她即便在睡梦里依然紧皱的眉头。
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傻话。”他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打不开,我们就一起死在外面。黄泉路上,我牵着你走,不会让你摔着。”
温清瓷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翘起,终于沉沉睡着了。
陆怀瑾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将军亲自打来电话。
“陆顾问,昨晚的战场清理完毕,五个袭击者全部活捉,已经移交特殊部门审讯。”将军声音严肃,“但我要提醒你,根据我们的监测,全球范围内有十七处异常能量波动正在苏醒,全部朝着你们的方向。”
陆怀瑾平静道:“谢谢将军,我知道了。”
将军沉默了几秒:“需要国家提供庇护吗?我们有几个绝密基地,防御等级……”
“不用了。”陆怀瑾打断他,目光落在温清瓷熟睡的脸上,“我们有去处。但温氏,还有我的家人,麻烦您照看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明白了。保重,陆顾问。希望……还能再见到你们。”
挂断电话后,陆怀瑾走到窗前。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院子里。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动,人们忙着上班、送孩子、买早餐——平凡得让人想哭的世界。
这个世界,他曾经以为只是个暂居的牢笼。
但现在,因为这个躺在床上熟睡的女人,他想拼命守住这份平凡。
三天后。
温清瓷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到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迹,行动基本无碍。两人轻装简行,只带了最基本的物资和一些陆怀瑾提前炼制的丹药、符箓。
别墅外,将军派来的车队已经等候多时。
上车前,温清瓷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花园里她亲手种下的玫瑰已经开了,粉白相间,在晨风里微微摇曳。
“会回来的。”陆怀瑾握住她的手。
“嗯。”温清瓷深吸一口气,转身钻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谁也不会想到,这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越野车里,坐着两个正在被全世界古老存在追杀的人。
温清瓷靠在陆怀瑾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轻声问:“瑶池境……美吗?”
陆怀瑾想了想前世记忆里的碎片画面:“美。有永不凋谢的桃花,有浮在空中的岛屿,有喝一口就能增寿十年的灵泉。还有……据说相爱的道侣在那里许愿,会得到上古神灵的祝福。”
温清瓷笑了:“那我们进去后,第一件事就是许愿。”
“许什么愿?”
“许愿……”她扭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陆怀瑾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悲壮的承诺。
车子一路向西,朝着那座横贯中国大地的古老山脉驶去。
而他们身后,无数双浑浊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